伊斯坦布尔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晨雾在阳光下缓慢消散,将那些沿岸的清真寺宣礼塔和奥斯曼时期的木制宅邸轮廓逐渐显露出来。
海峡最窄处的鲁梅利堡垒在晨光中投下一道狭长的暗影,落在水面上被过往船只的尾流揉碎成一片晃动的灰色色块。
一艘悬挂马耳他国旗的杂货船黑海信使号正在以八节的航速缓慢通过海峡。
它的船体锈迹斑斑,甲板上堆放着覆盖着防水帆布的散货,烟囱里冒出的黑烟在微风中拉成一条倾斜的灰色尾巴。
从外表看,这艘船与每天通过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数百艘老旧货船没有任何区别。
船长是乌克兰人,叫维克多·博格丹诺夫。他站在驾驶台的右侧,手里举着一架老式的俄罗斯军用望远镜,目光扫过海峡两岸的每一个锚地和码头。在他身后,大副正在海图上标注船只的当前位置,三副在舵轮旁边监控着航向。
“船艏方向,距离约两海里,有一艘土耳其海岸警卫队的巡逻艇。”三副的声音从舵轮旁传来。
博格丹诺夫将望远镜转向船艏方向。那艘海岸警卫队的巡逻艇正在海峡中央的航道上缓慢巡航,白色的艇体在晨光中泛着刺目的反光,艇艉的土耳其国旗在风中轻轻翻卷。
“保持航向,不要减速。”博格丹诺夫放下望远镜,走到海图桌前。他的手指在海图上伊斯坦布尔以南的马尔马拉海区域画了一条弧线,然后向南延伸,穿过达达尼尔海峡,进入爱琴海。
“我们过了达达尼尔海峡之后,在爱琴海的第一个停靠点是希腊的亚历山德鲁波利斯港。”大副指着海图上的位置说。“那里有我们的联系人,新证件和下一批货物的提单都已经准备好了。”
博格丹诺夫微微点头,目光落在海图上那条从黑海到地中海的漫长航线上。他这趟航行从乌克兰的敖德萨港出发,装载的货物清单上写的是农业机械配件,实际上那些贴着机械配件标签的箱子里装的是乌克兰制造的雷达零部件和电子战设备。
“船长,前面就是博斯普鲁斯海峡的出口。”大副将海图卷起,放回桌角的防水筒里。“过了海峡就是马尔马拉海,再过达达尼尔海峡就到爱琴海了。”
博格丹诺夫重新举起望远镜,观察着前方那片逐渐开阔的水面。博斯普鲁斯海峡的北口在晨光中逐渐展开,马尔马拉海的深蓝色水面在远处的地平线上与天空相接,形成一条清晰的分界线。
“加速到十二节。”博格丹诺夫下令。“我们争取在今天傍晚之前通过达达尼尔海峡,明天上午到达亚历山德鲁波利斯。”
“黑海信使”号缓慢加速,船艏劈开的波浪在晨光中泛着碎金般的光泽。
他的口袋里揣着一部加密卫星电话,里面存着亚历山德鲁波利斯联系人的号码和一份加密的解密密钥。过了爱琴海之后,这批货物将在希腊卸下,然后通过陆路运往土耳其南部,再从那里转运到摩苏尔。
在黑海和地中海之间穿梭了将近十年,博格丹诺夫对这条航线上的每一处检查站、每一个海关官员的脾气、每一段海域的巡逻规律都了如指掌。
博格丹诺夫从口袋里取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点燃。烟雾在海风中迅速消散,他将打火机放回口袋时,手指触到了那部卫星电话光滑的表面。
“大副,过了达达尼尔海峡之后,把船上的雷达应答器调到备用频率。爱琴海方向有希腊海军的巡逻艇,我们用标准频率会被他们识别出来。”
“明白。”
黑海信使号继续向南航行,穿过马尔马拉海的深蓝色水面,在傍晚时分进入了达达尼尔海峡的狭窄水道。
海峡两岸的加里波利半岛在夕照中呈现出一种被历史浸透的暗金色,那些一战时期的碉堡和战壕遗址在暮色中像一排排沉默的灰色牙齿。
“船长,达达尼尔海峡南口已通过。”三副的声音从舵轮旁传来。“前方是爱琴海,航向正常。”
博格丹诺夫将目光从灯塔上收回,落在驾驶台前方的海面上。“保持航向,航速十二节。通知机舱,准备好进入希腊水域后的应急程序。”
“明白。”
黑海信使号在夜色中继续向南航行,船艉的尾灯在黑暗中像一只孤独的红色眼睛,注视着身后那片逐渐远去的达达尼尔海峡。
亚历山德鲁波利斯港的清晨带着一种被海水和咖啡混合的气味。港口东侧的集装箱码头在晨光中投下整齐的阴影,一排排蓝色和红色的集装箱像一组被精心排列的积木,堆叠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
博格丹诺夫站在黑海信使号的驾驶台上,看着港口引航员乘坐的小艇从码头方向快速驶来。
引航员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希腊人,身材矮胖,皮肤被海风和阳光晒成一种深沉的古铜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制服。
“黑海信使,我是引航员科斯塔斯。请跟随我的指令,缓慢驶入三号泊位。”
博格丹诺夫拿起无线电对讲机,用英语回复。“收到,三号泊位,跟随你的指令。”
引航员的小艇靠上黑海信使号的右舷,沿着绳梯爬上甲板,与博格丹诺夫握了握手。
“从黑海来的?”引航员用带着浓重希腊口音的英语问。
“敖德萨。”博格丹诺夫回答。
引航员的目光在博格丹诺夫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甲板上那些覆盖着防水帆布的货物。“都是农业机械配件?”
“对,运往土耳其的。”
引航员没有再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走向驾驶台右侧的引航员位置
黑海信使号在引航员的引导下缓慢驶入三号泊位,船体与码头之间的缝隙被缆绳逐渐收紧。当最后一根缆绳被固定在系船柱上时,博格丹诺夫熄灭了主机,驾驶台上的引擎震动声被码头上的嘈杂声取代。
他走下驾驶台,沿着舷梯来到主甲板。大副已经安排码头开始卸货,起重机从码头上伸过来,将那些覆盖着防水帆布的货箱逐一吊起,放置在码头上等待装车的平板卡车上。
博格丹诺夫站在甲板边缘,目光扫过码头上的每一个角落。
三号泊位旁边的仓库区里停着几辆深灰色的卡车,车身上喷涂着爱琴海物流的标识。一个穿着浅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卡车旁边,手里拿着一部平板电脑,正在核对货单。
那个男人大约四十岁,身材中等偏瘦,穿着一件裁剪得体的深蓝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的领口敞开。他的面孔棱角分明,颧骨下方有一条细细的伤疤,在晨光中泛着浅白色的光泽。
博格丹诺夫沿着舷梯走下码头,朝那个男人走去。
“博格丹诺夫先生?”男人伸出手。
“是我。”
“我叫尼科斯,爱琴海物流的运营经理。您的货物清单我们已经收到了,报关手续正在办理中。预计今天下午可以完成清关,明天上午安排装车。”
博格丹诺夫握住那只手,掌心的温度正常,握力适中,没有任何多余的信号,一切如常。“清关需要多长时间?”
“这批货的收货方是土耳其的一家农业机械公司,报关文件齐全,应该不会有问题。不过希腊海关最近对来自乌克兰的货物检查得比较严,可能会多花几个小时。”
博格丹诺夫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从尼科斯脸上移开,落在码头后方那片灰白色的仓库建筑群上。仓库的屋顶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泽,几台叉车正在仓库和码头之间的通道上往返穿梭。
“报关的事情就麻烦你了。”博格丹诺夫收回目光。“我先回船上,等清关完成后再来。”
尼科斯微微点头,将平板电脑收进背包。“好的。如果有任何问题,我会通过高频电台联系你。”
博格丹诺夫转身朝舷梯走去,在他身后,起重机的吊臂继续将货箱从船上转移到码头上,金属碰撞的声响在港口上空持续回荡。
塔那那利佛后山别墅的书房里,李安然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刚从亚历山德鲁波利斯传回的加密报告。
报告的标题是黑海信使号货物交接完成,内容简述了博格丹诺夫在希腊的清关和装车过程,以及车队前往土耳其南部的路线和时间安排。
安娜坐在他对面,面前的平板电脑上显示着土耳其南部的详细地图,雷伊汉勒镇的位置被标注为一个红色的圆点。
李安然将报告放在桌面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卡米尔那边接收这批货物的准备做好了吗?”
“易卜拉欣已经安排了一个车队在伊德利卜省的边境地区等待。货物从雷伊汉勒越境后,会先运到伊德利卜的一个临时仓库,然后分批转运到摩苏尔,整个过程预计需要五到七天。”
李安然放下茶杯,视线从地中海东部移到土耳其南部,再延伸到叙利亚和伊拉克的北部边境,最后落在摩苏尔的位置上。
大安德烈在乌克兰的情报力量几乎被连根拔起,但是他的几条走私线路却保存得完好无损。想要给卡米尔输送武器弹药,目前最安全的线路便是海运至土耳其,然后通过陆路转进摩苏尔。
“卡米尔在摩苏尔的进展很快。”李安然说。“巴格达已经接受了他的自治框架,辛贾尔和泰勒阿费尔的管辖权问题也在谈判中。如果他在基尔库克问题上也能取得突破,尼尼微省就会成为伊拉克北部最强大的地方力量。”
安娜在平板电脑上划拉了几下,调出了一组新的数据。“巴格达方面对卡米尔的评价非常矛盾。一方面,阿巴迪政府需要卡米尔的力量来维持尼尼微省的安全,防止艾国残余势力死灰复燃。另一方面,巴格达对卡米尔的独立倾向非常担忧,担心他会成为第二个库尔德自治区。”
李安然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卡米尔不是那种甘于被巴格达遥控指挥的人。他在摩苏尔建立起来的力量,加上他收编的那些前共和国卫队军官,已经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军事和政治体系。巴格达想通过一纸协议来控制他,是不可能的。不过卡米尔应该清楚现在还不到时候,过早与政府翻脸有害无利,所以……该忍的时候还是要忍。十几年都忍下来了,不在乎再忍十年的。”
是的,伊拉克在第二次海湾战争后,全国陷入了军阀混战的局面里,所谓巴格达政府政令几乎不出巴格达,跟傀儡没什么两样。如果不是控制了鲁迈拉、西古尔纳等大型油田,估计其他势力早就起兵造反了。
伊拉克最重要的五个油田阿布古卜油田、巴拉德油田,艾因扎拉油田、基尔库克油田,鲁迈拉油田的开采权和石油销售权掌控在小伯施和李安然手里,只是经过后来的谈判后,旭日投资的股权从原来的百分之四十,退到了现在的百分之二十五。
也正是有伯施家族的背书,伊拉克石油才能在这些年里能够顺利出售给全世界,每年获得大约二百多亿美元的收入,从而得以从战乱废墟中重新站起。
而伯施家族和李氏集团每年平均获益也都在三十亿至四十亿美元左右,可谓吃得满嘴流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