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满达听到 “许红菊” 三个字时,手指在扶手上极轻地顿了一下。
他没听错。不是许红梅,是许红菊。
上周许红梅去市医院产检,挺着大肚子,身边陪的就是许红菊。
做完 b 超出来,许红梅额上沾着薄汗,许红菊扶着她在走廊长椅坐下,从包里掏出保温杯,拧开盖子递过去,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易满达到的时候,许红梅正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喘气。许红菊站起身,两手交叠在身前,微微欠身:“易市长。”
易满达记得,这个许红菊嘴角两边各有一个浅酒窝,说话时若隐若现。
易满达第一眼就记住了这个人。
不是因为容貌 , 许红梅也美,但那是带锋芒的、风尘里滚出来的风韵。
而许红菊不一样,素色连衣裙,头发用黑皮筋松松扎在脑后,整个人干净得像刚从中专校门走出来的学生,眼神里却没有半分怯意。
她说话时看着易满达的眼睛,不躲闪,也不逼视,分寸感拿捏得极好。
现在唐瑞林明明白白告诉他,那一成股份,挂在许红菊名下。
易满达在椅子上微挪身子,换了个二郎腿的姿势,面上半点异色没露。
唐瑞林像是没看见他的反应,从烟盒里抽出两支烟,一支叼在嘴上,一支推到易满达面前。
“满达,红菊是红梅的妹妹。红梅是我在协政时的老部下,跟着我吃过不少苦。” 唐瑞林划了根火柴,先要给易满达点上。
易满达赶忙掏出了自己的打火机,示意自己不需要。
唐瑞林不疾不徐的道:“红菊现在调去后勤科,档案关系还没理顺,长期下去啊是不利于她个人发展的,我的意见啊,是让这个同志啊去企业,工资高,也稳妥,没必要非得在反倒是给别人留下了把柄!”
易满达吐出一口烟,语气平稳:“市长,您的意思是?”
“我和海英通过电话了。” 唐瑞林打断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海英的重心还是放在省城,东原这边的业务,主要交给小商打理。叫什么来者这个小伙子?”
“商晨光!”
易满达把烟灰弹进烟灰缸,“这个同志懂规矩,当过兵,说话办事还是比较靠谱。”
“那就好。” 唐瑞林把烟夹在指缝里,身子往后一靠,“参股的事,上面有规定,领导干部不能直接经商办企业。你我身份特殊,有些事情要走合规路径,主动规避嘛。”
他看了易满达一眼,话点到为止:“股份要找可靠的人代持,你那边也一样。”
易满达掏出笔记本,笔尖落在纸上,先写了两个字,又轻轻划掉。
“市长,您放心。我回头联系红菊同志,既然您相信她,我就相信她。”
唐瑞林如今在政府班子里,最信任的就是易满达了,易满达自然有这份默契,本就是意外之财,何必自己亲自下场。
唐瑞林很豁达的抬手道:“好,具体你去落实。”
易满达合上笔记本,目光看着唐瑞林。
“还有件事。” 易满达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光曌建筑计划后天挂牌。商晨光想搞个剪彩仪式,龙投集团腾了一层办公楼当临时办公点。”
“嗯。”
“我想他们成立之后,先倾斜几个项目过去。市里对本土龙头企业,该支持还是要支持,他们想请您出席!”
唐瑞林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他对具体业务没太多耐心,但涉及格局和脸面的事,从不含糊。
“具体业务我不插手,你来统筹。剪彩我就不参加了,新公司刚起步,动静不宜太大,你代表分管领导出席就行。”
他稍微一停顿,觉得还是应该给企业站台,就补充道:“光明区、工业开发区的同志要到,市里主要建筑企业、行业协会也都发邀请。一个好汉三个帮,既要讲竞争,也要讲共生。场面要热闹,更要体现原商包容共赢的底色嘛。”
易满达记笔记的手停住了,抬起头:“您是说,打出‘原商’的旗号?”
“嗯。”
易满达眼睛亮了一瞬。
“市长,这个提法站位高啊。我到东原也有段时间了,说实话,本地商界地域观念太重,原南、原北各自抱团,互相设壁垒,内耗太大。您提出‘原商’这个概念,正好能把全市的企业拧成一股绳。”
“就是这个意思,政研室要写文章出来,搞几篇社论,这个你抓一下。” 唐瑞林看着易满达,“下班前你把这块的思路捋出来,开业致辞里把这个理念融进去。另外 ,”
唐瑞林浅笑道:“必要的话,让市委办、市政府办各出一封贺信,就当我和宁海书记到场了。”
易满达在本子上重重记下这一条,旁边画了个五角星。
第二天是五月二十四号,龙投集团的一把手周海英专程从省城赶回东原,黑色皇冠轿车停在温泉酒店办公楼楼下。
商晨光和王曌已经在办公室等他。桌面上摊着股东名册,九个名字后面标着出资额和占股比例。
周海英到了办公室,很从容的坐在了老板椅上,从第一行慢慢往下看。
手指停在了第六行。
许红菊,两成?
周海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把眼镜往下推了推,从镜框上方看向商晨光:“晨光,九个股东里,有人占两成?之前不是说好,单家最高一成吗?”
商晨光和王曌对视一眼,两人一左一右走到周海英身旁。
周海英稳稳坐在办公桌后,身后是一幅装裱精致的宋代书法,纸面泛着旧黄。这些年他收了不少古董字画,省城和东原的办公室都摆着。有人说他显摆,周海英从不解释 , 生意人到了一定份上,摆什么、不摆什么,本身就是信号。
他摘下腕上的佛珠手串,两颗两颗地捻着。
“这个人什么来头?”
商晨光弯下腰,也是一脸的不解:“周总,这位是许红菊,身份不一般啊。”
周海英仰起头,挑了挑眉。
王曌往前凑了半步:“今天股东会我见着人了,不到三十岁,看着很文静,不像是做生意的。”
周海英把手串放在桌上,佛珠滚了半圈,停在笔记本旁边。
他在脑子里把东原有头有脸的家族过了一遍,又把在职的厅级干部捋了一遍,没有一户姓许的能撑得起两成股份。
“东原没这号人家。” 周海英语气很笃定。
商晨光再往前探了探身,带着神秘的语气道:“周总,她是易市长亲自打招呼的人。唐市长那一份,也挂在她名下。算下来,她一个人代表市里占了两成。”
周海英捻佛珠的手停在了半空。
唐瑞林和易满达,两个市领导的权益,全放在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女人名下。
他伸出两根手指,交替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嗒。嗒。
“这么说,她这两成,是干股?”
周海英又扫了一眼名册,拿起笔,在 “许红菊” 三个字旁边画了个淡圈。
“晨光、王曌,这次公司盘子不小。市里占两成,其他方方面再占四成,剩下四成都是你们真金白银投进去的。以后建筑行业是风口,蛋糕大得很啊。”
他把笔放下,带着一丝忧虑:“这么年轻的女同志,驾驭不了这么大的盘子。”
“周总您放心。” 商晨光站直身子,“制度上我们设计过了,股东只分红,不参与经营。决策权牢牢握在我们手里。”
周海英商海沉浮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很多事情哪是制度能框住的。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别人一句话,公司的印章你就必须拱手相让。他太清楚,那张薄薄的股东协议,在真正的权力面前,还不如卫生纸。
商晨光又道:“周总,这个平台全靠您的面子才搭起来。明天开业,市里四套班子都有人到场。您看 , 要不也给您留一成干股?”
周海英已经下定决心不回东原,富贵不还乡,这个道理周海英清楚,这也是自己给机会让王曌和商晨光两人单飞,就摆了摆手,态度很坚决。
“这事我跟唐市长汇报过了。龙投的重心已经转到省城,两头铺摊子,管理跟不上。晨光,王曌,我把平台搭起来,以后就是你们自己闯。龙投和光曌,没有隶属关系,经济上也干干净净。”
他把股东名册合上,推回商晨光面前:“合同再捋一遍,别出纰漏。明天是大日子。”
五月二十五日,东原温泉酒店门口摆了八个红色拱门,从大堂一直排到马路边。每个拱门上都挂着横幅 ,“热烈祝贺光曌建筑集团有限公司成立”。
除了拱门之外,巨大的氢气球拽着贺幅飘在半空,上面落着市四大班子和十几家单位的名字。
三架动力滑翔伞在酒店上空盘旋,伞翼上印着同样的广告语,两三百米的高空,半个东原城都能看见。
十点钟整,锣鼓齐鸣,鞭炮炸响。硫磺味混着碎纸屑在风里飘散。商晨光一身笔挺西装,短发梳得整齐,站在麦克风前:“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光曌建筑集团今天正式成立了 ……”
台下一百多张折叠椅坐得满满当当。
第一排坐着周朝政、易满达、常云超、令狐、赵东、周欣、王满江一众干部和行业里的头头脑脑。后面是建委、交通局、建筑协会、砂石协会、曹河砖窑总厂、省市设计院的人也是掌声雷动,送来的花篮从大堂门口往两边排出去,占了半条走廊。
易满达代表市政府致辞。他整了整领带,走到麦克风前。
“同志们,今天是个好日子。光曌建筑集团的成立,是东原建筑业发展的一件大事,也是落实唐瑞林市长‘原商’发展理念的一次重要实践 ,”
他把 “原商” 两个字咬得很重。
台下有人低头在本子上记。
周海英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他一只手捻着佛珠,目光没落在易满达身上,而是越过易满达,落在最右侧的席位上。
许红菊坐在那里。浅蓝色西装外套,胸口别着 “股东” 胸花,坐得端端正正,两只手安安静静搭在膝盖上。
周海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随即收了回来。
这个人,不简单。
午宴设在酒店一楼宴会厅,十二桌,每桌十六个菜。股东陪着市里几位领导单独坐了一桌。商晨光主陪,王曌副陪。
其他股东都是熟面孔 ,大院子弟、本地商人、周海英从省城带过来的几个朋友。大家推杯换盏,说话随意。只有许红菊格格不入,她不喝酒,面前的杯子里倒的是清茶。
易满达端着酒杯过来敬酒,特意绕到她身边,拍了拍许红菊座椅的靠背道:“同志们,我给大家介绍一下。”
他一手端杯,一手虚引向许红菊,“这位是许红菊同志,之前在曹河棉纺厂工作,现在在市委办后勤科。红菊同志一直关心地方建设,这次也加入了光曌建筑的大家庭,和我们一起支持东原发展。”
桌上的人看市长站台,就纷纷举杯。
许红菊站起身,端着茶杯,酒窝浅浅露出来:“谢谢易市长,也请各位前辈多关照。”
声音很温婉,满桌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海英坐在斜对面,把佛珠换到左手。他看着易满达 , 一个副市长,端着酒杯站在年轻女人身边,语气里的分寸感藏得很深。
商晨光跟了周海英多年,不用开口,看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趁着敬酒的间隙,他凑到周海英耳边:“周总,要不要我去摸摸底?”
周海英把佛珠收进兜里,声音很淡:“算了,配合好工作就行。不该问的,别问。”
商晨光点点头,退了回去。
周海英端起面前的茶杯,茶水已经凉了。
市公安局副局长刘洪峰代表市局也出席了开业典礼,光明分局韩建立也到了场。
下午两点半,结束了饭局,韩建立一进我办公室,就把警帽摘下来往桌上一搁。
“李书记,现在企业开张,都爱请公安去站台。”
他很是无奈的苦笑了一下,“今天阵仗不小,八个拱门,天上飞着滑翔伞,我老远都能看见,市区两级不少单位都到了。”
我给他倒了杯水:“云飞书记去了没有?”
“没去。令狐区长去了,满达市长和云超市长去了,协政朝政主席也露了面。省里不少建筑单位都送了花篮。” 韩建立坐下仰头灌了半杯水,放下杯子道,“这家企业起点高,来头不小。”
“支持企业发展是分内的事。” 我在他对面坐下,话锋一转,“不说这个了,谈案子。孙帅找到了吗?”
韩建立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他掏出烟,叼在嘴上点了火。
“人藏起来了,这家伙警惕性高,应该是听到了风声。”
“能藏到哪儿去?”
“还没完全锁定。” 韩建立把烟拿下来,“不过我们已经盯住他对象了 , 人民医院的护士。前期做了些工作,只要他敢露面,就能按住。”
我摇了摇头:“不能被动等。主动捋他的社会关系,排查他可能落脚的地方,找他的软肋。”
“您放心。” 韩建立说,“我安排了两组人,一组盯他家,一组盯他女朋友。二十四小时轮班,露头就抓。”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为难。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韩局长,这个案子市领导盯得紧。前天我在唐市长面前表了态,一周破案。算上今天,你还有三天。”
韩建立把烟重新叼回嘴里,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慢冒出来。
“李书记,您放心。线索有眉目,只是没办成之前,我不爱说大话。既然市里要求这么高,我加派人手,三天之内,一定拿下。”
我点点头,又换了个话题:“还有件事啊,有企业家反映,路面执法不公平。同一条路、同一个检查点,有的车必查,有的车直接过。载重都差不多,待遇却不一样。”
韩建立皱起眉:“您是说,有关系的企业就不查,外地车、没关系的就往死里罚?”
“就是这个意思。”
我拉开抽屉,翻出一张纸,上面记着几个路口和大致的时间段。
“我是问了几家企业啊,外地车基本都被查,只有千里马和光明区少数几家企业的车畅通无阻。一次罚款几百块,跑一趟货才挣多少钱?这么搞,等于给企业设卡。”
韩建立接过纸扫了两眼:“按说光看车牌,分不出哪家公司的车。”
“所以得去看看。” 我抬腕看了看表,下午四点半,“这个点正好是查车高峰,天不热,视线也好。”
韩建立抬起头:“李书记,您要亲自去暗访?”
我从衣架上取下手包:“群众利益无小事啊,真要是队伍里出了问题,就是败坏队伍的名声。”
我没让谢白山开桑塔纳。那车已经换上了市局小号牌,路上的交警、路政一眼就能认出来。
谢白山从后勤调了辆红色昌河面包车,车身没任何标识,挂的是普通民用牌照。
刘建国坐上了副驾驶,我和韩建立坐在中间一排。
面包车出了市区往东,过工业开发区,拐上一条两车道的柏油路。路两边种着白杨树,杨絮飘得满天飞,车窗上沾了一层白毛。
离检查点还有五十米,谢白山把车停在路边一棵大树下,熄了火。
从这里望过去,检查点的情况一目了然。
三辆车停在路边,两辆警车,一辆路政的白色面包车。十几个人穿着制服,前面有人手里像模像样的拿着红白指挥棒。路边立着块铁皮牌子,写着 “执勤检查点”。
远处扬起一阵灰,一辆墨绿色解放大货车轰隆隆开过来。
这车经过检查点时,速度半点没减,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径直扬长而去。
执勤的人连头都没抬。
车厢侧面喷着三个白字 “千里马”
,但是从正面看,实在是看不出是哪家的车。
韩建立把车窗摇下一条缝,眉头皱得更紧了。
又一辆货车开过来,天蓝色东风,车厢上没喷字。司机减了速,摇下车窗跟路边穿制服的人笑着招呼了下,对方也挥了挥手,车就走了。
刘建国从副驾回过头:“李书记,韩局,第二辆也没查。看着不像是千里马的 !”
“拉的是煤。” 韩建立盯着车斗,“不是建材。”
煤灰从车厢缝隙漏出来,在车后拖了一道黑尾。
第三辆,还是千里马的车,照过不误。
等到第四辆,场面完全不一样了。
老远路边的人就开始招手 , 不是摆手放行,是举着指挥棒示意靠边,红光一闪一闪的。
货车慢慢停在路边。
车厢侧面喷着四个大字 ,“大江运业”。
司机跳下车,穿制服的人迎上去,两人站在车头前说了几句。司机很熟练的掏出个证件递过去,对方接过来捏了捏厚度,点点头,在本子上划了两笔。
司机爬回驾驶室,发动车子走了。
刘建国拍了照片,又补拍了那人把钱揣进兜里的过程。
“交罚款了,但是没开票。” 谢白山趴在方向盘上,“看样子司机很熟练,是家常便饭。”
刘建国眯着眼看了半天,摇摇头:“车头真看不出区别,牌照也没什么特殊的。”
四人在路边观察了四十分钟,前前后后过了近二十辆货车。
结果毫无例外。
千里马的车 , 不查。
原南建筑的车 , 查。
大江运业的车 , 查。
平安县联合运业的车 , 查。
查到就交钱,司机们也不闹,像是早就默认了规矩。掏钱、走人,全程不超过三分钟。
韩建立把烟头从窗缝弹出去,脸色铁青:“李书记,里面确实是我们分局的人。但我真搞不懂,他们到底是怎么分辨的?光看车牌、颜色、车头,绝对分不出来 !”
谢白山道:“检查点往东不到一公里,路边有几家路边店,专做大车司机的生意,是不是去问一问?”
谢白山一说,几人都感觉肚子再叫了,没有多说,谢白山一脚油门,汽车从前方调头,路过检查点,几个干部并没有多看一眼。
谢白山看前面的饭店招牌不小,就熟门熟路地把车拐进路边一家叫“顺路饭店”的院子。
院子挺大,没围墙,地上铺着碎石子,已经停了十七八辆大货车,颇为壮观。再远一点还有 “喜来顺”“老味道”,招牌都竖得老高,有的还写着 “免费提供热水”。
谢白山把面包车停在一辆拉煤的解放车旁边,四人下车,店里人声鼎沸,十张桌子坐了七八桌。
炒菜的油烟混着柴油味从厨房窗口飘出来。
刘建国去点了菜,一份大锅炖鸡,三个小炒,饭菜端上来,我们边吃边听隔壁桌聊天。
隔壁桌坐了四个人,聊得都是运输的事,桌上摆着辣椒炒猪头肉、大炒肥肠、羊血炖豆腐,分量足得吓人。
啤酒瓶摆了一排,空了三个。
“现在活不好干啊。” 一个光头拍着桌子,“连千里马的人都挨砸了,以前谁敢动马老板的人?”
“一朝天子一朝臣呗。” 旁边一个人夹了块肥肠,嚼得吧唧响,“换了新市长,马老板说话没以前管用了。连区委书记都换了,说周老板呢说话都不好使了,何况他一个搞运输的。”
“我说你们小点声 !”
“怕啥?又没瞎说,老孙被打的眼都瞎了一只,他老马管都不管,还让兄弟们出钱,钱是不多,但是没这个道理嘛!”
我给了谢白山一个眼神。
谢白山开了多年的车,最懂怎么跟大车司机打交道。他站起身,揣着两瓶啤酒和一包玉溪,走到隔壁桌。
“几位老哥,我是外地跑运输的,想从光明区过,看前面查车查得挺严啊 ,” 他把烟往桌上一放。
几个司机看了眼烟。
胖子咧嘴道:“档次不低啊!”胖子笑着接过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斜眼问道:“你是那个县的?”
谢白山态度谦和,递上烟时顺手帮旁边的两人点上火:“东宁的,在临平想拉煤,说咱们这边罚款重!”
胖子吐了口烟圈,眼神在谢白山脸上转了两圈,态度松了些。跑车的人之间有种天然的亲近 , 都是轮方向盘讨生活的,虽然挣钱,但风吹日晒的都不容易。
光膀子的胖子,一把将汗衫搭在肩膀上,一边抖衣领扇风一边说:“兄弟,外地车想从光明区过,留下买路钱是规矩。不止光明区,其实你在东原,走到哪儿都一样。”
“这我们懂。” 谢白山把啤酒启开,给胖子满上,“就是想少花点冤枉钱,少走弯路,请老哥指点指点。”
胖子灌了口啤酒:“别说你们外地车,就是我们本地车,不打点到位,该罚照样罚。”
谢白山顺势问:“我刚才看前面检查点,有几辆车直接就过去了,瞅半天也没看出跟我们的车有啥不一样 ?”
旁边一个瘦子咳嗽一声,盯着谢白山看了几秒:“兄弟,你车多不多?”
“多,十多辆,只有从光明区过最近,别的地方绕路。老哥,我看你们几个的车,就没被罚嘛!”
瘦子又打量了他两眼。谢白山袖子卷到胳膊肘,小臂晒得黝黑发亮,那是常年开车晒出来的颜色。
瘦子放下了戒心。
“你仔细看看我们的车,跟别的车有啥不一样。”
谢白山起身走到院子门口,顺着瘦高个指的车看了看,又围着旁边那辆解放车转了一圈,回来摇了摇头:“真没看出来。”
胖子几人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挺着肚子走到自己车跟前,拍了拍挡风玻璃右下角。
“你往这儿看。”
谢白山凑过去。
挡风玻璃的右下角,贴着一块巴掌大的红色牌子,上面印着一行白字:“东原市光明运输协会!”
不熟悉的人,是很难第一时间看到这块牌子,但是熟悉的人,一眼就能看到有没有这块品牌子。
胖子拽着啤酒瓶又灌了两口,嘴角淌下一道啤酒沫,他用胳膊一抹。
“在东原光明区,有这块牌子 没车牌算个屁?”
他把空酒瓶往车头上一顿,发出闷响。
“兄弟,你说,这牌子,值多少钱?”
谢白山摇了摇头,最后伸出一个巴掌道:“一百?”
这胖子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伸出五根手指在谢白山眼前晃了晃:“五百,管你一年,牌子颜色,一年一换!办了管跑!”
谢白山看了一眼韩建立,又试着道:“这,这牌子合算啊,只是不知道在哪里办?”
这胖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想知道?这个只有光明区的交警队好区交通局才能办,还得有熟人担保,算了,外地人办不下来!”
谢白山赶忙又掏出一盒烟塞给胖子道:“大哥,我们车多,想办,您给指条路!”
这胖子将烟揣进兜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那这样吧,明天上午十点,你带着车本和身份证,跟着我去千里马车队找张队长,他亲自给你盖章!”
谢白山又不解道:“怎么,不找交通局公安局?”
这胖子道:“唉,人家怎么会和我们家见面!”
我看着韩建立,无奈叹了口气。
韩建立马上表态:“李局长,您放心,这些事我全记下了,马上就办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