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张天良被省纪委带走的消息后,田东方脸色慎重、步履匆匆地来到了柳道源这里。
“怎么了?”柳道源以为节目出什么问题了,关心地问道。
“省纪委出面,把张天良带走了,据说是因为接到举报,张天良要组织全厅的人来省政府请愿。”田东方奇怪地说道。
因为张天良要组织人手来省政府请愿,省纪委就出手逮人,这个理由有点太不充分。
什么时候省纪委这么积极主动了,而且这种事似乎也不是省纪委该管的。
“这有什么可难理解的,纪委的老朱看上了环保厅这个位置,跟省委联手了呗。”柳道源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田东方一楞,瞬间就明白过来,纪委那边看到了机会,顿时借题发挥,想要拿下张天良。
但是纪委想要动一个正厅级的一把手,没有省委同意是不可能的,所以出现这种情况,就代表着朱宪常跟刘心怀形成了联手,想要拿到环保厅厅长这个位置。
“那咱们?”田东方想问一下如何应对。
如果这个位置腾出来,对方联手的话,还真争不过对方。
但是柳道源一方可以想法保住张天良呀,位置不腾出来,不就没事了。
现在这年头,在纪委这边,保人比拿人反而容易。
别看刘心怀是省委一把手,朱宪常是纪委书记,想要靠目前这点线索把张天良拿下,根本不可能。
最多也就是给张天良换个位置,这个倒是容易一点,但又需要一个新的位置。
柳道源一摆手:“无需在意,一个厅长的位置,给他们就给他们了,咱们现在要做的,是确保这个节目的顺利推进。”
对柳道源来说,现在已经进入了关键时期,再去计较这些小的利益容易因小失大。
这个节目刘心怀是点了头,但是不代表后续他就不插手了。
节目效果太好,他肯定会来抢功。
可节目效果如果不好,他就有了插手的理由。
省委毕竟有个全面工作的名义,人家插手任何工作都是理所当然。
所以给他一个厅长的位置,要是能让他安生一段时间,柳道源反而会十分乐意。
田东方点了点头,领导的命令,理解不理解都要执行。
下午田东方就代表省政府赶到了田梁市,当着数十家媒体的面,亲自将撤销处罚的决定书和道歉信送到了那家化工企业负责人的手中。
企业的老板感动的热泪盈眶,拉着田东方的手不说,说这才是人民的政府。
至于省交通厅这边,厅长胡思宇在节目上表现的很完美,但是他这是蒙混过关。
事后,柳道源跟他说要跟刘心怀商量后才能决定,这是典型的要动人的意思,胡思宇自然是十分担心。
他跟张天良情况不同,张天良是破罐破摔,他可不想丢掉厅长的宝座。
于是节目播出的第二天,不仅云祥路桥公司负责的那个烂尾项目开工了,交通厅还越俎代庖,帮忙搞了个开工仪式。
不仅是鞭炮齐鸣,还舞狮相庆。
更是赞助了好几台大型机械免费使用。
与此同时交通厅规划处副处长、建管处处长等四名干部被连夜停职审查。
同时在全部门全领域开展了自查自纠活动。
而这些也都上了当天的新闻。
应广大观众的要求,第一期节目又进行了重播,因为电视节目跟网络视频不同,没有回看功能,所以没有看到的人,都想再看一次。
田东方给柳道源送来了舆情简报和最新的收视数据分析,柳道源细致耐心地观看着。
他就是想要看看反响如何,具备不具备大规模推广的价值,以及往是提炼的空间。
秘书长姜石岩也跟着走了进来,低声汇报道:“柳省长,第一期的反响完全超出了预期,效果非常好,国家有好几家主流媒体都主动联系我们,想要对对《问政昌州》进行专题报道,我按照您的要求,说暂时效果还没有展现,等上映个两三期再说吧。
不过下面的情绪很大,甚至还没有排班的的好几位厅长都托了上面领导的关系,想要不参加这个节目。
甚至有人说这个节目就是在制造社会矛盾、破坏政群关系。”
柳道源仰起头,嘴角闪过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目光深邃而平静地说道:
“制造社会矛盾,是因为本来就有矛盾;
破坏政群关系,那也得有关系才行;
现在只是把那些见不得光的玩意曝光了。”
他走到窗前,俯瞰着眼前的昌平,淡淡地说道:“咱们的有些同志在阿谀奉承中太久了,早就忘了权力的根源是什么。
杨辰问的很好,你们是不是为人民服务的,只怕很多人都忘了这句话了。
老田,第二期照样录制,标准不能降,力度不能减,我还是会现场观看。”
“至于杨辰……”柳道源顿了顿,眼中露出一抹欣赏,这小子真好用,放哪那行:“你告诉他,让他好好表现,我肯定给他撑腰。”
虽然柳道源不让国家的媒体过来,但是昌州的省内媒体却需要发动起来,扩散知名度。
才三天时间,关于《问政昌州》的报道已经在全省铺开了
而且都是头版头条。
《昌州日报》头版头条的位置上,赫然刊发了一篇由省政府政研室牵头、田东方亲自润色定稿的重磅特约评论员文章《敢于刀刃向内,方显执政担当——论〈问政昌州〉背后的政治清醒与民本情怀》。
文章一开篇,便以雷霆万钧之势向所有私底下的暗流涌动开炮:
“权力是一把双刃剑,它来自人民,就必须毫无保留地受人民监督。
近日,省电视台播出的《问政昌州》首期节目,打破了‘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庸俗官场哲学,把镜头直接对准群众最关切的痛点、难点、堵点问题。
这不是什么‘自揭伤疤’,而是实现自我革新的试,这也不是什么‘破坏政群关系’,恰恰相反,掩盖矛盾只会滋生腐败,正视问题才能重塑公信!”
紧接着,省内各大日报、都市报、晚报以及各地市的报刊纷纷跟进转载。
《昌平晨报》打出了极具冲击力的黑体大标题:《三问问痛了谁?三天办结房产证背后的权力提速》;
《当阳日报》则聚焦于营商环境,刊发长文《道歉,赢得的是整座城市发展的底气!》。
而在智能手机尚未完全普及的互联网世界里,各大本地网络媒体、论坛、聊天室上,有关《问政昌州》的话题连绵不断,基本上全是热门,赢来了全社会的关注和认可。
“这是我看过有史以来最激动人心的电视节目,没有之一!特别是主持人拍桌子那一下,我的心都跟着跳了!”
“‘你们是不是为人民服务的?’‘他们造假是你们授意的吗?’这种话私下都没人敢这么说,竟然能在省电视台播出来,我也是醉了!”
“给田省长点赞!环保厅不去道歉,人家当省长的去给企业道歉,谁不敢动,只要这批领导还在任上,昌州未来的经济就充满希望!”
“你猜环保厅的人为什么不去道歉,因为他们的人被抓了。”下面竟然还有回复。
“支持!建议把这个节目一直办下去,把那些尸位素餐、只知道吃拿卡要的贪官污吏全拉上去遛一遛,我们要看主持人每个人都问一个为什么!”
社会面的反响,如同一个积洪已久的堰塞湖突然被炸开了一道口子,民意排山倒海般倾泻而出。
省电视台的大门几乎只要一开,就有人过来反映问题。
热线电话从早到晚响个不停,三条备用线路都不够用。
信访室、门卫处收到的群众来信与举报线索,两天的时间就装了一麻袋。
许多常年奔走在信访路上的群众,甚至连夜守在省电视台的门口,见人就打听:“我们有冤屈要向《问政昌州》反映!我们要见杨辰主任。”
民意是民意,在民意的基础上,商界、企业界的震动更为明显,更为直观。
田梁市那家大型化工企业在拿到撤销决定书和省领导亲自上门道歉,企业负责人直接在厂区大门口拉起了横幅。
并在内部座谈会上含泪哽咽发言:“说真的,我也知道这样做不合时宜,但是我们就要论个明白,我也相信我们的国家和政府迟早会给我一个公道。
实际上我也做好了把厂子搬走的打算,地方我都谈好了,但这个节目的出现,让我认识到了省里也是想法改变,想给我们一个充分发展的土壤,特别是田省长亲自过来道歉,更是让我看到了昌州省委省政府抓发展的真心。
我在这里保证,昌州永远是我的家,田梁永远是我的家,我准备五亿先增产扩产,再筹备五亿资金,上一个环氧吡啶项目,只要有这样的监督力度,我们企业就有干劲、有安全感,就敢发展!”
然而,与民间的欢腾和企业界的振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省直部门和地市领导班子内部的那股彻骨寒意。
人人自危,简直到夜不能寐的地步!
特别是排在后续录制名单里的几个厅局——水利厅、农业厅、质监局,乃至关联的几个地级,几乎是会议不断。
各部门甚至连夜召开专题会,直接要求各处室把手头上所有积压的信访件、群众投诉、未了结的行政审批项目全部翻出来,逐个排查风险点。
“查,逐笔逐件地查,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谁那里出问题,谁承担责任!”
“查!先自查自纠,查出问题的,赶紧办,办不了的想办法,咱们可以吃点亏,千万别被捅到节目上去!”
甚至有些看笑话,扬言“法不责众、只要别硬顶,就拿我们没办法”的某些人,在得知张天良被纪委带走后,不仅工作上在改正,态度上更是发生质的改变,对节目也吹捧起来。
《问政昌州》这个节目,仅仅只是播出了一期,其产生的倒逼效应,已经在全省范围内掀起了一场行政效能的“大风浪”,但是要想让干部这个群体的思想得到根本性的改变,还不够。
这个不仅需要节目的持续进行,更主要的是赢来上上下下的认同。
而真正让这个节目升华为政治浪潮的,需要是来自更上级的认可。
虽然柳道源说过,暂时不要国家级媒体介入,想等效果更好点了再宣传。
但是媒体天生就是抓眼球的,你不让我们报道我们就不报道了,你不邀请我们我们就不能去了,何况我们在你们那里还有分站呢。
通讯社昌州分社在第一期节目播出后,便连夜组织了几十名笔杆子,咬牙切齿熬了两夜,写出了一份高级内参,对这个节目进行了全方位的剖析,然到送到了上面。
在这份标题为《昌州省勇于自我揭短、以电视问政倒逼政风肃纪的新探索》的内参上,不仅详尽介绍了节目的出台背景、运作过程和最后的结果,还高度评价了昌州省委、省政府勇于创新、自我肃清的政治魄力。
不到一天的时间,这份内参便带着批示,通过机要通道回传到了昌州省委。
某位分管意识形态的领导,在上面批示道:
“昌州的探索立意深远,切中时弊。
电视问政不是鸡蛋里挑骨头,而是密切党群干群关系、倒逼基层权力规范运行的有益尝试。
敢于直面问题才是真担当,敢于刮骨疗毒方显执政自信。
此经验值得深思,可在总结成熟后向更广范围推广。”
这道批示,直接就如同一道晴天霹雳,在省委的顶层炸开了,这不叫认可叫什么,这是最直接的认可,充分说明搞这个节目是搞对了。
要知道,实质性的工作好创新,具体的工作方法好创新,机制不好创新,触及深层次的体制不好创新,而且任何创新都是有风险的,同时,在不够成熟时,上级一般并不会明确肯定,只会观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