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回寝殿的路上,我还在回味那盘蒜蓉粉丝蒸大虾的滋味,走得晃晃悠悠的,像一只吃撑了的企鹅。
宋钦澈走在我旁边,步子不快不慢,余光瞥了我一眼。
“你走路能不能看着点,前面有柱子。”
“哪儿呢哪儿呢?”我慌忙抬头,结果脚下一个趔趄,直接往旁边歪了过去。
宋钦澈眼疾手快一把拽住我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我拎正了。
“…你故意的吧?”我站稳之后瞪他。
“我是提醒你了,你自己不看路。”他松开手,表情无辜得令人发指,“倒是你,吃饱了就开始犯迷糊,跟上次一模一样。”
“上次?”我歪头想了想,然后瞬间回忆起回门那天的事,脸唰地红透了,“宋钦澈你再提那次的事我真跟你急!”
“提哪次?吃三盘虾那次?”
“不是!就是…”
“哦,喝合卺酒那次。”
“…你完了。”
我撸起袖子准备跟他干架,但刚伸出手就被他一巴掌按住了脑袋。
他手长,按着我头顶不让我靠近,我张牙舞爪地扑腾了半天,愣是够不着他一根头发丝。
“行了行了,不闹了。”他松开手,语气正经了些许,“回房间说正事。”
我撇撇嘴,揉了揉被他按乱的头发,跟在他身后进了寝殿。
龙宫的寝殿还是那样奢华,珍珠帘子垂了一排,脚下踩着的是珊瑚粉压成的地砖,走起来软软的,踩上去带一点细微的沙沙声,有点像踩在晒干的海带上。
不过我没有心情欣赏这些了。
宋钦澈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顺手也给我倒了一杯推过来:“坐。”
我乖乖坐下,捧着茶杯暖手,看着他等我开口。
“婉玲乔那边的事,你怎么想的?”他先开了口。
我抿了一口茶:“她想引你过去。婚宴是假的,魂珠是真的,她在赌你会不会为了魂珠去西海。”
真是厚脸皮厚了!
“那你说,我去不去?”宋钦澈打量着我,嘴里却悠闲的抿着茶。
“去。”我想都没想,“不去怎么拿回魂珠?再说了,人家请柬都送到家门口了,你不去岂不是显得东海怕了她西海?”
宋钦澈弯了一下嘴角:“还有呢?”
“还有…”我放下茶杯。
“狐雪落说不定也会去。婉玲乔和她有交易,婚宴这种场合,最适合背后搞小动作,如果她俩都在,那咱们一次性解决俩问题,省得分开跑一趟。”
“嚯,长脑子了。”
“宋钦澈!”
“夸你呢。”
“你那是夸人的语气吗?”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我的话茬,但眼底的笑意还没完全收干净。
伸手不打笑脸人。
我气鼓鼓地瞪了他半天,最后自己也绷不住了,只好低头喝水。
沉默了一会儿,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训练时看见的绝世美男。
“澈哥,你说阮凌烯那边……他真的会娶婉玲乔吗?”
宋钦澈放下茶杯:“不会。”
“你怎么知道?”
他狐疑的看着我,“你对别的男人莫不是兴趣有点过头了?”
我噎了一下,赶忙摆手,“这个你可不能乱说,咱俩现在统一战线,不是商量呢嘛!”
“我了解他。”他的语气淡了一些,“阮凌烯这个人,看着温温吞吞的,骨子里比谁都犟,他不喜欢的事,谁逼都没用,婉玲乔拿他当幌子,他不可能不知道。”
“那他还由着她这么折腾?”
“因为他无所谓。”宋钦澈抬眸看我。
“西海和南海联姻,对他而言只是多一门亲事,成了更好,不成也无所谓,他本来就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我听得云里雾里:“没有想要的东西…那他还活着干嘛?”
宋钦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惜命?有些人活得久,是因为不得不活着,不是因为想活。”
“他竟是这样的人…”
寝殿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宋钦澈大概是察觉到气氛不对,伸手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
“别瞎想了,先提前说好,我先去打探一下你待在龙宫别乱跑。”
“你去哪?”
“找阮凌烯。”
我瞬间警觉:“你找他干嘛?打架?”
“问清楚。”宋钦澈站起身,“婉玲乔发给东海的请柬上写的是‘婚宴’,但新郎是谁,一个字没提,我得确认阮凌烯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
“…你下手轻点,人家好歹是你表兄。”
“我尽量。”
他说完笑了笑,不带一点留恋的利索出了门。
我这才反应过来,“等…等等,不是说好干啥都带着我?”
再追出去的时候,哪还有什么宋钦澈,只有门口两个看我跟看守金银财宝一样的守卫。
我悻悻缩了回去。
得了,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他走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寝殿里发了会儿呆。
珍珠帘子被海底暗流吹得轻轻晃动,光影在墙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安静得有点不真实。
我翻了个身,正准备酝酿睡意的时候,余光忽然扫到门口探进来一颗脑袋。
“落落,睡了吗?”
我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龙母。
她穿着一身偏家常的淡紫色长袍,头发松松挽着,手里端着一碟小点心,笑眯眯地站在门边。
“母妃?”我赶紧从床上爬起来,“您怎么过来了?”
“睡不着,过来看看你。”龙母走进来,把点心碟子放在桌上,“给你带了点宵夜,怕你在龙宫住不惯,夜里饿肚子。”
我看着那碟精致的小点心,是做成贝壳形状的糯米糕!
上面撒着金黄色的桂花碎,光是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但我没急着吃,而是抬头看向龙母。
“母妃,您这么晚来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龙母在桌边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我坐过去。
我乖乖坐过去,她伸手帮我理了理睡乱的头发,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落落,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我今晚过来,也没什么事,就是想陪陪你。。”
“啊…”我惊讶的看着她。
一个高高在上的龙母竟然说要陪我…
小说都不敢这么写吧。
“西海那边的事…你不要太担心。”
我愣了一下,两只小手紧张的冒汗,但还是乖巧的点了点头。
“澈儿那孩子看着冷,其实比谁都重情义。”龙母的手指穿过我的发丝,带着龙族特有的那种温润气息,“他认定了的事,谁都改不了,他认定了的人,也一样。”
“母妃…”我鼻尖有点酸,“您不嫌弃我吗?”
“嫌弃你什么?”
“怕我是第二个狐雨落,会伤害到澈哥…”
龙母听了这话,忽然笑了一下。
“傻孩子,澈儿分得清,我也分得清,你跟他站在一起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冲着什么狐仙牌魂珠去的,这就够了。”
我把脑袋埋进她肩头,闷声说了句:“母妃…”
龙母笑得肩膀直抖:“不用怕那老头子,他怂的很,我帮你兜底。”
“那不行,我怕他当场把我叉出去。”
“有我在,他不敢。”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冲我眨了眨眼,那表情活像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
我忍不住也跟着笑了出来,心里那股沉甸甸的石头,好像被这只温热的手轻轻挪开了一点。
那天晚上,龙母陪我聊到很晚,说了好多宋钦澈小时候的事。
什么小时候不肯化形非要当一颗龙蛋,什么第一次蜕皮把整座偏殿的水族吓到连夜搬家,什么为了追一条跑错方向的鱼游了三万里。
“他还有这么傻的时候?”我听得目瞪口呆。
“何止这些。”龙母喝了口茶,表情意味深长,“他七岁那年还被人按在地上揍过,揍完了回来哭了一整天。”
“谁这么厉害?”
龙母神秘一笑:“他爹。”
我:“…不愧是一家人。”
就这么说说笑笑,龙母帮我熄了灯。
龙母走后,又剩下我一个人,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盯着头顶的珍珠天花板,珍珠光晕朦朦胧胧的,像罩了一层薄纱。
雪姬的声音忽然在脑海里响起:“主人,你在想什么?”
“在想明天的事。”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婉玲乔那场婚宴…”
雪姬沉默了片刻:“雪姬觉得,她不是为了嫁人。”
“那是为了什么?”
“事不过三在她那里不存在,一个人短短几十年都很难放弃执念,更别提她,她就是为了引龙王大人过去。”
雪姬的声音轻了一些,“她手里有魂珠,自认为有了把柄,她也在赌龙王大人到底会为你做到哪一步。”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让她赌就是了。”
雪姬没有再说话,但我感觉到她在我脑海里轻轻叹了口气。
我闭上眼睛,心里隐隐燃起一丝我从未有过的斗志。
婉玲乔,你最好把魂珠擦干净了等着我。
不然我迟早把你龙宫掀了。
不,让澈哥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