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将军与皇后与安皇的二三事】
他们本是青梅竹马,互许终身,待她及笄礼后,便结两姓之好。
他名韩烈,三代为将,满门忠烈,鲜衣怒马少年时,满眼都是她。
“扶存月,我要当上大将军,然后娶你为妻!”
她是参知政事之女,姓扶名存月,母亲钟氏与韩将军夫人为手帕交,玩笑时便为两人指下婚事。
然而韩将军意外战死,将军夫人悲痛欲绝,为之殉情,那一句玩笑话两家再没有提起过。
钟氏害怕,战场上刀剑无眼,她怕女儿步了手帕交的后尘。
但扶存月却将那句玩笑话记在心中,对韩烈投注了许多关注,不知不觉便被吸引……
昏聩的老皇帝在折腾了几年后,终于病逝,留下内忧外患的榆朝风雨飘摇。
新帝初登基,邻国便趁机攻打边关。
韩老将军年事已高,韩烈自请出战,新帝允了。
临走前,少年敲响她的窗台,郑重承诺,“待我回来,便娶你。”
扶存月第一次越线抱住了他,眼泪泅湿了少年薄薄的衣衫,“韩烈,我害怕你会死。”
韩伯伯那么厉害的人物,还是死在了战场上,虽然这不是韩烈第一次上战场,但每一次,她都害怕。
“我还没娶你,怎么舍得死?”
那一夜,发生了些意外,少年狼狈离开,大半夜跑去皇宫找了新帝,险些被侍卫当成了刺客。
“陛下,我想请你帮我照顾存月,等我回来,就娶她。”
韩烈半跪下,脸烧得通红。
新帝莞尔一笑,点头答应下来,“放心去吧,你的心上人,朕会替你护着的。”
得了承诺,韩烈再无后顾之忧,连夜奔赴战场。
一开始连战告捷,却在某一日,传来了韩烈的死讯。
他是被手下背叛,才会死于战场。
扶存月突闻噩耗,晕了过去,醒来面对的便是父亲震怒的脸。
“孽畜!你竟做出如此丑事!现下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打了这孽种远嫁外地,要么便自戕于此!”
扶存月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有了吗?
她抬眸坚定的答道:“这是韩烈的孩子,我们本就有婚约,他走了,我便抱着牌位嫁进去。”
“没成亲你便算不得韩家妇,私相授受更是有辱门楣,这孽种留不得!”
扶父盛怒甩袖离去。
钟氏抹着眼泪,“存月,你糊涂啊!”
扶存月不吭声了,只一句,“这是韩家唯一的子嗣,我要留下。”
“未婚先孕,别人会怎么看你啊!存月,你听娘的……打了罢!”
扶存月捂住了耳朵。
见劝不动,钟氏叹息了一声离开。
扶府将扶存月软禁了起来,见她冥顽不灵,扶父心肠一日日硬了起来,看来只能将这孽女毒死了!
再耽搁下去,显怀了更容易被人发现……
年少的安皇伏案批改奏折,揉了揉疼痛的额头。
“扶家小姐最近可还好?”
答应了韩烈看着,哪怕韩烈死了,他也不能就这样脱手不管。
“扶家小姐似乎被关起来了,已有三日未见扶家小姐和其丫鬟出门。”
扶家小姐平常喜爱出门,很少有三日不出门的情况发生。
“奴已经派人打听了,估摸着这会快有消息了。”
收到消息后,安皇站了起来,在宫殿内有些烦躁的走来走去。
“这可如何是好……”
管天管地,也没有管别人女儿怀孕的事啊!除非……那个孩子是他的。
韩烈已经死了,若是不管,这韩家最后一丝血脉也会消失。
“摆驾!朕要出宫!”
新帝忽然驾到,扶父十分茫然,听到新帝说扶存月腹中胎儿是他的,扶父更是瞪大了眼睛。
啊?那孽种不是韩烈的吗?
扶父吓得腿软,早说是龙种,他又怎会逼迫女儿打了不要,幸好还没来得及毒死女儿……
扶父庆幸的想道。
扶存月本不愿意,但与安皇密谈一场后,还是答应了下来,以皇后之尊被迎入皇宫。
但谁都没有想到,韩烈只是假死,趁机深入敌营,收缴敌方将领人头,火烧敌军粮草……
收复了被敌国占领的城池后,韩烈没有乘胜追击,兴冲冲赶回京城,欲娶心爱的女子为妻。
可——为什么扶府说她进宫当了皇后?!
韩烈不可置信,他只不过走了三年,存月怎么可能就变了心?
他不顾一切阻拦,闯入皇宫,手中红缨枪寒光凛凛,赤红着眼看向一袭红色宫装逶迤的女子。
三年过去,她面色沉静,与当年天真烂漫的少女判若两人。
隔着宫殿门槛,遥遥相望,扶存月轻轻一叹,皱眉道:“回去吧。”
韩烈伸出手,“跟我走,我知你定然不是心甘情愿入宫的。”
她那么喜欢自由,听他说塞外风景一脸向往,他答应成亲后带她去草原骑马,去荒漠看落日的!
扶存月目光悲痛,泪光只一瞬间浮现,便沉了下去,一双眸子平静如深潭。
“本宫自愿入宫,将军三年前不是战死沙场了吗?本宫自然得另嫁他人。”
“可我只是假死!三个月后我便写了书信,告知你真相!”
扶存月勾了勾唇,“所以呢?”
回不去了。
边疆距离远,当他假死的消息传回来,她已即将临盆,更何况她乃国母,又怎么能不顾一切的与人私奔?
任性过一次,就够了。
她总得为敬兰,为腹中胎儿考虑。
对,她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怀上了属于安皇的孩子。
“走吧,不要再来找我了。”
“世上美好的女子比比皆是,将军还是另择她人为妻吧,今日之事是你冲动了,但陛下心胸宽广,你赔个不是,不会与你多计较。”
韩烈红着眼睛看着她。
“我无错,为何要道歉?”
“再美好的女子也不是你,他明明知道我们青梅竹马,明明知道我回来就要娶你,却横刀夺爱!这样的卑鄙小人,不配让我跟随!”
对方无情的话,令韩烈心如死灰,匆匆赶来的安皇一句话都没有说,便被韩烈以枪抵胸。
“护驾!韩少将军,您别冲动,刺杀陛下可是灭族之罪!”
周遭一片惊呼声,劝解声,交织响起,风暴中心的三人却一动不动。
安皇是心虚,虽然一开始他确实没有私心,但相处久了,他不否认自己有了私心。
韩烈是悲痛欲绝,恨不得直接一枪将这狗皇帝给刺死,再七进七出扎他十四个洞!
但忠君的思想禁锢着他,两人也是好友,韩烈迟迟下不了手。
“韩烈……”安皇想解释,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你闭嘴!”
他丢了长枪,再度看了扶存月一眼,转身愤然离开。
第二日,韩烈便递了辞呈,归隐山林,消失在了京城。
一切告一段落,城池也收复回来,安皇心有愧疚,批准了韩烈的辞呈,又赏赐了一大批东西。
一切欣欣向荣,安皇开始肃清朝堂,次年诞下一子,取名玄渊。
安皇对这孩子十分喜爱,经常抱于怀中,三岁启蒙时更是手把手教着。
这不是他的长子,在他还不是太子之时,也有太子妃与侧妃,只是在后院争斗中,太子妃去世了。
安皇继位后,并没有将所有兄弟赶尽杀绝,只是将人派去了封地上,无召不得入京。
大约是肃清得太狠,那些人便联络上了封地藩王,欲夺得皇位。
逼宫之日,安皇安排几队人马护送妃嫔及几位公主皇子离京,自己留下。
来的是他的两个弟弟,一个楚王,一个兴王,两人早已不满安皇压在他们头顶多年,狠狠将其折磨了一番。
看着半死不活的安皇,兴王笑道:“皇兄,我已派人去追截。斩草要除根,你的那些孩子,弟弟我啊,一个都不会放过!”
楚王也笑。
“是啊,皇兄心软,可不就让我们找到机会了吗?有皇兄的前车之鉴,我们可不能心软,免得后患无穷呐!”
安皇目眦欲裂,“朕真后悔留你们一命!”
回应他的,只有两人肆无忌惮的大笑声。
“好了,气也出了,还是尽快送皇兄上路吧!”
兴王亲自接过佩剑,眼神一肃,便朝着安皇心口刺去。
安皇闭上眼眸,却听见兴王发出一声惨叫,温热的液体洒在脸上。
他睁开眼睛,见兴王的手一炳长枪穿透,钉在了柱子上,惨叫不止。
在他身前半里开外,粗布衣裳的韩烈从马上下来,疾步走来,身后跟着一群将士一路拼杀而来。
几年未见,韩烈看着沧桑了许多,胡子拉碴,瘦得两颊陷了下去,只一双眼睛锐利如霜。
“阿烈……”
安皇气若游丝的呼唤了一声。
两人曾经是无话不谈的好友,如今却成了陌路,是他对不起他,只是没想到,他竟还愿意救自己。
韩烈上前拔了枪,鲜血再次飚溅到安皇脸上。
他闭了闭眼睛,已经无力去思考对方是不是故意的了。
再睁开眼睛,韩烈已经一枪捅穿了兴王的胸口,又将红缨枪对准了楚王脖颈,“皇后在哪?”
楚王身体颤抖,拼命压抑着害怕,颤动的声音却暴露了他的恐惧,“韩烈,你、你何不归顺于本王?”
“他夺你妻子,毁你前途,你若是归顺了本王,本王便将皇后扶氏赐予你……呃!”
话音未落,楚王便丢了命,至死都不明白为何韩烈会突然出手。
韩烈冷冷收枪,看了一眼瘫在地上半死不活的安皇,踢了他一脚,“皇后娘娘在何处?”
安皇剩下的半口气差点被踢没了,剧烈咳嗽起来,好一会才能开口说话,“朕派人护送她离京,如今……应该已经离开京城了。”
韩烈不再多言,留下将士护驾,便又骑到了马上,纵马离开。
安皇疲惫的闭上了眼睛,只希望皇后没事吧,不然他跟韩烈之间,怕是有条永远迈不过去的深渊了。
……
扶存月搂着年仅三岁的幼儿在密林中,身后是背着大女儿的嬷嬷。
她身上繁复累赘的首饰尽数被抛下,碍事的宫装裙摆也被撕去,才能抱着孩子快速奔跑。
一开始是有马车乘坐的,但遇到追兵不得不弃车,护卫也尽数被斩杀,如今只剩下了她们四个。
扶存月停下喘息了一会,心脏快得像要跳出来。
“母后……”
小玄渊紧张的揪着她的衣裳,小脸有些发白,亲眼看见保护他的人身首异处,或倒在血泊中,他心中满是恐慌。
再怎么聪明,也才三岁多,强忍着不哭已经是极限了。
扶存月顿了一下,看向身后脚步虚浮的嬷嬷,抿了抿唇,看了一眼刚过七岁生辰的女儿。
“嬷嬷,我们分开走。”
“……好。”
两人分别抱着孩子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扶存月尽管已经撕毁了裙摆,依旧不可避免的被树枝刮破衣裳,留下了一些痕迹。
走出密林,又行了一段距离,看见了一座村落,扶存月犹豫了一下,往抱着的孩子鞋子里藏了银票,朝着其中一间走去。
叩开门扉,一妇人警惕的望向她,见她身上虽然被刮得破破烂烂,依旧能看得出来华贵的料子,眼里闪过一丝热切。
“请大娘帮我照料他一段时间,若是我回不来了,这些便当成是你抚养他的费用。”
她摘下来不及丢弃的耳环,并一张银票递了过去,“不论我回不回来,这些东西都不会要回,只请你给这孩子一口饭吃!”
妇人看着成色极好的耳环,又看了一眼衣着精美的小孩,心中犹豫。
钱,她当然想要,但这人看着像被追杀,万一连累了她家怎么办?
妇人犹豫不决,她身后却走出一名男子,伸手便夺过银票跟耳环,“行。”
说着又朝妇人使眼色,“还不快将孩子抱过来!”
扶存月松了口气,看了一眼懵懂又满眼害怕的儿子,摸了摸他的发顶,“你要乖乖的,听他们的话,等母……等娘亲回来找你。”
小玄渊瘪着嘴点头。
扶存月怕耽误太久,没有再停留,狠了狠心便继续离开。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小玄渊抽泣了一声,又死死的捂住嘴巴,泪眼汪汪的忍着不发出声音。
他要乖,乖一点母后才会回来找他。
眼看着扶存月消失,男人才收回了目光,暗道了一声可惜。
如此美人,但看着便是惹了祸事逃跑的,他不敢招惹。
瞥了一眼小玄渊,男人努了努嘴,“将他衣服扒了拿去烧了,别一会被人找过来了。”
万一那女人还能回来,还能靠着这小孩拿钱呢!
“当家的,这么好的料子……烧了可惜,不如给狗蛋穿……啊!”
妇人话还没说完,便被打了一巴掌。
小玄渊吓得瑟缩了一下,僵硬得像石头一样一动不动。
“愚蠢!这两人一看就是被人追杀的,留着这衣裳想干嘛?给狗蛋穿,你是想害死自己的儿子吗?”
被男人疾言厉色一骂,妇人也害怕了起来,唯唯诺诺的照办。
扒了衣裳烧了,换成破破烂烂的,脱到鞋子时,看见对方脏兮兮的鞋子,妇人便没有脱。
这鞋子看着比她家狗蛋的还埋汰,就没必要浪费家里的鞋子了。
才烧了衣裳没多久,门外便响起了砰砰砰的砸门声,妇人吓了一跳,“当家的……怎么办?”
男人看了一眼小玄渊白嫩的脸蛋,皱了皱眉。
本来想花一段时间将他晒黑些便看不出来了,没想到那么快就有人来了!
他迟疑了几个呼吸,听着外面的叫喊声,沉下了脸。
“将他塞到灶台里去,中间拿块板子挡着,燃起火假装在烧水。”
男人吩咐完,目光阴狠的看向小玄渊,“小孩,你不许发出声音,不然老子弄死你!”
小玄渊点了点头。
妇人急忙抱着他冲向厨房,干惯了农活的人本该动作迅速,妇人却几次都难以将火石打燃。
“咔哒”
她手抖得厉害,脑子里嗡嗡作响,耳边已经听见了门被踹开的声音,接着便是官兵的怒喝声。
“咔哒”
火石碰撞在一起,依旧没能生起火来,妇人急得额头直冒冷汗。
“给我搜!”
门外,骂声,男人讨好的恭维声,东西被踹翻的声音凌乱响起。
“咔哒!”
下一瞬,火星迸溅在干枯的松叶上,终于燃起了火苗。
妇人迅速点燃灶台的木柴,看着火燃起,心中恐惧莫名。
万一官兵搜查很久,那小孩会不会忍不住发出声音?会不会被烧死?
小玄渊紧紧的蜷缩在灶台里,火焰隔着木板依旧十分灼热,空气稀薄,喉咙发痒想咳嗽。
他只能努力往身后缩,死死的咬着自己的手防止自己发出咳嗽声。
妇人刚松了口气,一群人便冲了进来,个个拿着武器凶神恶煞,将堆在一旁的松叶挑开,木柴踢散,到处翻找起来。
官兵翻找了一番,又看了一眼偌大的灶台,见里面燃着极大的火,便撇开了视线。
“没有找到!”
“走,去其他地方找,她的衣裳布料还挂在树枝上,必定是朝着这个方向走的。”
看见妇人满头大汗的样子,有人怀疑了一下,“等等,这妇人为何如此害怕?说!你是不是窝藏罪犯了!”
妇人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乱得六神无主,“我、我……”
男人踢了她一脚,这才赔着笑解释道:“她是烧火热的,再说了大人您威风凛凛的,小的见了都畏惧,这娘们害怕也实属正常……”
官兵信了,没再耽误时间,继续去搜查下一家了。
妇人松了口气,下一瞬跳了起来,急忙将灶里的柴火用水泼灭,手颤抖着连同男人一起将上面的锅抬起。
遮挡的木板已经被熏得焦黑,那小孩蜷缩成一团生死不知。
“还活着。”
男人将人拎起来,发现他浑身烫得吓人,便直接丢进了水缸里。
寒冬腊月,小玄渊当晚便发起了高热。
……
另一边,扶存月最终还是被追到了,她一个弱女子,能跑出这么远已经是极限。
搜查的官兵也会查户籍,一个小孩没户籍还可以解释,但一个大人没户籍,又与周围人格格不入,便很容易被查到。
因此没人会冒着危险收留扶存月,而她自己也不想连累他人,只想将人引得越远越好。
这样官兵便没那么容易找到小玄渊和小敬兰他们了。
被追兵包围住的这一刻,扶存月心中一片平静,拔下了头上仅存的一根簪子。
这簪子是她特意留下的,材质并不是金银,反而与制造匕首的材质差不多。
外面是镂空精细雕刻的外壳,拔了外壳,里面便是堪比利器的尖刺。
她单手握着簪子,便毫不犹豫的朝着自己喉咙刺去。
尽管她速度已经很快,簪子依旧被打偏,在脖颈上划了一道血痕后,坠落到了脚边。
为首的叛军将领将长刀指向扶存月,“说!君玄渊与君敬兰在何处?”
扶存月一脸木然,“不知。”
其他小兵看着她被划出几道血痕依旧清丽的脸蛋,目光有些肆意。
“大人,这女人嘴再硬,能硬得过男人?不如让我们好好‘伺候伺候’她,毕竟这可是一国皇后啊!像我们这种人,平常想伺候她都不配吧?”
他露出淫邪的笑,有些迫不及待。
这可是皇后啊,皇帝的女人!
能染指皇帝的女人,够他吹一辈子了!
扶存月颤抖着身躯,却依旧死死的咬着嘴唇,她是怕这种折磨,但她也不会将一双儿女的下落说出来。
将领沉下脸,狠狠踢了率先说话的小兵一脚。
“闭嘴!你们难道没有母亲姐姐妹妹?如此做法,与畜生何异?”
其他有些意动的人闻言闭上了嘴。
将领看向扶存月,身形迅速前移,扣住她的手便狠狠一折。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扶存月双眉紧锁,面色瞬间惨白。
“我可不是好心救你,只是不屑于侮辱女子罢了,折磨人的手法多不胜数,只怕比你被侮辱更痛!”
扶存月动了动嘴唇,发出了两个音节。
将领愣了一下,却没有心慈手软的意思,见她没有要说出另外两个人的下落,便抽出了匕首……
血色弥漫,在场所有人都被将领的手段吓得胆寒。
看着已经没了声息的女子,所有人都害怕又有一丝佩服。
如果是他们……怕是早就开口出卖家人了,毕竟孩子可以再生,老婆可以再娶,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大人……她的尸首是不是放在这里让野兽啃食?”
身后的小兵战战兢兢的问道。
他以为将领的心狠手辣,会直接不管,不料对方却说道:“挖个坑,埋了吧。”
人多,坑很快便挖好,将领去附近的村落里拿了块木牌,刻下了扶存月之墓几个字,来到坟包前,一用力,便将木牌往下沉了三分之一。
他敬佩这种宁死不屈的女子,愿意给她最后一丝体面。
但将领不知,先前图谋不轨的小兵心怀怨恨,走了一段路借口肚子痛,跑回去又将坟挖开,让女人的尸首暴尸荒野。
狠狠的呸了一口后,他才离开。
没多久,秃顶的医者路过,看见露在外面的尸首,又将人埋了回去。
……
韩烈顺着痕迹找到了这里时,便看见地上有一大滩干涸变暗的血,不远处是一个新堆的坟包。
他呼吸一滞!
顿了许久,才翻身下马,手中红缨枪掉落在地,他却顾不得去拾起,步伐踉跄的扑倒在坟前。
看着木牌上刻的【扶存月之墓】几个字,韩烈喉口仿佛被堵住,发不出声音来,心口也酸胀得难受,仿佛被人狠狠砸了几圈。
他大张着嘴,想喊却喊不出,堵得难受,“存……月……”
他痛得撕心裂肺,却只有气音传出。
下一瞬,韩烈伸手刨起了土。
坟包是新的,在他疯狂的动作下,很快便露出了一截手臂。
看着上面沾满了血和泥土,依旧看得出伤痕累累的手臂,韩烈眼睛红得几欲滴血!
熟悉的人,光是看着裸露在泥土中的手臂,便能认得出来。
当他依旧不死心,继续往下挖着,看着双目紧闭无声无息的人,他崩溃的嘶吼了起来。
“啊啊啊啊——”
只要她过得好,他都愿意永世不再去见她了,为什么还要这样对她!为何死的是她!
他小心翼翼的搂住失了体温的扶存月,温柔的抚去她脸上的污血与尘土。
痴痴的抱了许久,直到太阳降了又升,宛如石雕般的韩烈才动了一下。
他起身抱起了浑身没有一块好皮的扶存月,找了个村落,花银子雇了个孤寡的婆子给扶存月清洗换上干净的衣裳。
其他人不敢接,只有这个孤寡的婆子不介意晦气与否,毕竟对方大方。
清洗干净的扶存月,身上的伤更为骇人,光是看着便能猜出她受了多大折磨。
韩烈一天一夜滴水未进,嘴唇已经干得裂开,动一动便有血沁出,但这点痛,哪比得上她受的万分之一?
他买了上好的棺椁,将扶存月放了进去,一路扶灵回京,执意将她葬在她最爱的那片桃林里。
安皇本想拒绝,但见他骤然变白的鬓角,还是将劝说的话吞了下去。
这样做于理于法都是不可以的,文武百官想劝说安皇,却被韩烈的眼神吓得噤了声。
他握着惯用的长枪,站在殿中,满脸冰凉之色,“谁若有异议,便与我一战。”
一片寂静。
他嗤了一声,转身离开,亲自送扶存月下葬,安皇乃在养伤,反倒像个局外人一般。
守了七天灵后,韩烈便再次离开京城,所有人都不知他的影踪。
……
骑马路过一处村落时,韩烈停了下来,看见村口衣裳破烂脸颊脏兮兮的小孩,眼神顿时变了。
“你?!”
虽然他脸上脏兮兮的,韩烈却能看出有一丝安皇的样子,眉眼间还有两分像扶存月。
他呼吸急促,上前便扒开小孩的衣裳,看见背后的[渊]字,顿时红了眼睛。
“你、居、然、没、死!”
他咬牙切齿,有一瞬间有种想掐死他的冲动。
凭什么存月死了,他却能活着?
手指扼住他的脖子收拢,下一瞬又松开了手,小孩掉在了地上,疼得脸色发白却不敢哭出来。
这几天他只要一哭,便会挨打挨骂,嫌他吵闹。
爬起来后,小玄渊便跑到了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男人旁边,紧张的攥住了他的衣摆。
虽然爹也打人,但相处了几天,小玄渊还是更熟悉他,下意识便依赖了过去,“爹……”
男人却一脚将他踹开,呵斥道:“谁让你得罪贵人的?”
他赔着笑,生怕被牵连。
“你叫他……爹?”
韩烈有些嘲讽的笑了一声,看了一眼畏缩的小玄渊,冷哼了一声,朝着男人说道:“你,跟我过来。”
男人有些畏惧,却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路过小玄渊时又踹了他一脚,“丧门星!”
被掐脖子又被摔下来,还接连被踹了两脚,小玄渊蜷缩在地面上,痛得爬不起来。
“贵人……您有何吩咐?”
“你可有跟他差不多年岁的孩子?”
韩烈直接问道。
男人呼吸一窒,眼珠子滴溜溜的转动起来。
贵人这样问,是什么意思?
他这几天也听到京城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是叛军造反,皇帝的公主皇子都被迫四散……
他也怀疑过这小孩就是皇子,但却没胆子进京,万一不是,岂不是会被那些贵人迁怒丢了性命?
那女人迟迟没有回来,这小崽子高热后又不记得自己是谁了,想套出他的身份都做不到。
男人正烦躁着怎么处理呢,养着?他可没有那么大的耐心!
“他便是皇帝的儿子。”
韩烈突然说道,这消息宛如惊雷在男人耳边响起,他呼吸都急促起来,瞳孔巨颤,满是贪婪之色。
皇帝之子……那岂不是会赏赐他很多钱或者让他当官?
男人有些后悔刚刚踢的那两脚,想着养养哄几天再将人送回去吧……
但他还没想清楚怎么赔罪,便听见眼前这浑身冷意的男子开口:“他是皇帝唯一的儿子,皇帝伤了身体,其他的皇子尽数被杀!”
男人疑惑的抬起头,“贵人的意思是……”
他能狮子大开口,要更多的赏赐?
男人是有些小聪明,但此刻却完全没有往深处想,一心惦记着赏赐。
韩烈冷笑了一声,“难道你就不想,让你的儿子去坐那个位置?”
男人瞪大了眼睛,嘴唇颤抖起来,“这……”
他儿子是有,比那小孩约莫大一两岁吧,但两人长得也不像呀!如何能冒充?
“皇子背后都有记号,皇帝认人,只凭记号,这记号,我可以找人为你儿子刺上。”
他和安皇是好友,自然见过安皇背后的所谓‘胎记’,也听安皇说过。
男人最终还是心动了,将自己儿子狗蛋叫了来,“贵人您看……”
狗蛋身高只比小玄渊高三分之一个指头,他懵懂的看着眼前高大的男人。
韩烈捏住他的下巴,打量片刻,笑了。
“倒是有一两分像他……”
这就更好了。
“你先不要着急,等过几年再去认亲,几年过去,孩子长开了与小时候不像,很正常。”
男人听话的点头,看了一眼小玄渊,“那他?”
“随你处置,只要留口气活着便可。”
韩烈漠然开口,最后看了一眼小玄渊,便踏上了去寻人之路。
“当家的……这小孩怎么处理?”
“卖了吧,越远越好!”
“好……”
小玄渊闭上了眼睛,他好疼啊。
韩烈将追寻扶存月的所有人都一个个找到,然后将扶存月所受的折磨,一一施行在他们身上。
最后一个,便是那名将领。
两人对战,将领不敌被击飞了出去,闭着眼睛受死。
从其他人求饶时断断续续的讲述中,韩烈已经拼凑出了真相,他感激这将领阻止了那些小兵想侮辱扶存月的行为,但他那般折磨她,同样该死。
长枪透胸而出,将人钉在了地面上。
韩烈坐了下来,“我为你……报仇了。”
如果可以,其实他想杀了安皇。
什么忠诚,什么家国,他都不想管了……
然而,韩烈还是没有下手,刻在骨子里的忠诚,让他无法下手。
但他却卑鄙的,却报复一个三岁稚儿。
韩烈嘲讽的笑了起来。
他起身拔出长枪,仔仔细细擦拭干净,便随意的骑马离开,走到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累了便停留一段时间。
最后到了小河村,韩烈在山中住下,对外只说自己是名没有家人的猎户。
他离京前询问祖父是否一起离开,祖父却不愿,反而劝他留下。
韩烈独身离开,直到祖父去世的消息传来,才回了一趟京城。
再回到小河村,继续当普通猎户打猎。
某日打猎时,韩烈却看见远处躲着个小身影,他抬眸时顿时愣住。
大概是孽缘太深,竟然又遇到了君玄渊。
哦,他现在不叫君玄渊,叫沈青渊了,是被沈家收养的养子。
地位很差,沈家有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后,他便如同野狗一般苟活着,饿得瘦骨嶙峋。
几年过去,韩烈心中平静了些,无视了对方。
但在山中总能遇到,韩烈有时候漏了几颗果子,不想要的内脏丢弃,对方便小心翼翼的捡走。
几次之后,沈青渊鼓起勇气,“您……您能不能教我打猎?”
如今这孩子似乎……六七岁?
“好啊。”
韩烈听见自己如此回答。
但他不愿意收徒,只教对方打猎,和一些简单的拳脚功夫。
无数次将人当饵丢在山中吸引豺狼虎豹,无数次看见他濒死最后一刻才出手。
无数次,韩烈都有种不想救他,干脆让他死在这里的想法。
他恨这个小孩,恨安皇,恨很多很多人。
但最后一刻,韩烈还是出手了。
渐渐的,那个路都走不稳的小孩,长大了些,学会了打猎,能养活自己了,他试图反抗沈家了……
韩烈将人叫过来,冷冷的看着他,“跪下!”
沈青渊此时已经是半大少年,身子骨被自己养得很强壮,他委屈的抿唇,开口道:
“师父?”
“不许叫我师父,我没有你这样的徒儿!”
沈青渊被训得垂下头。
“你可知错?”
沈青渊摇头,“我无错。”
“早知你如此不孝顺,当初我便不应该救你!”
韩烈将恶意倾泻而出。
他不允许沈青渊过得好!他的母亲为了保护他而死,他凭什么什么都不记得,毫无愧疚的活着?
沈青渊浑身一颤,师父是唯一对他好的人,他的训斥,比刀子还要伤人。
“我问你,知错了没有?!”
沈青渊最终低下头,“我……知错。”
他眼里的光熄灭,反抗的脊骨也被这个救了自己的人亲手打断。
沈青渊感觉很痛苦,他不想承受那些,他可以报答沈家,但不想当沈家的一条狗!
可师父说,他,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