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双生子,在榆朝是不祥的存在,温如璃与姐姐本来应该有一个被处死。
但母亲不舍,便在诊出有可能是双胎后,收买了大夫,偷偷瞒下了此事。
她思虑过度,孕相不好,肚子也没有太大,竟没人怀疑过她是否怀了双胎。
想到要送走一个,温母便十分不舍得,最终决定早早做好准备。
她婆母十分信任她,掌家之权在她入门当日,便交到了手上。
因此温母便将其余下人打发到别处,只留下签了死契信得过的两个嬷嬷并一个丫鬟在内院。
同时将为孩子准备的院落稍加改造,建了个暗室。
看着不算太大的肚子,温氏只能祈祷不是双胎。
可惜,发作之日,还是生下了双胎,好在温氏早早做了准备,瞒了过去。
从此温家多了一名千金,名为温如茗。
温氏有两个女儿,却仿佛又只有一个,一个在明面上时,另一个便只能在暗室中待着。
一开始温氏尽量让两个女儿都享受一样的待遇,一个在暗室待一天,另一个出来光明正大的行走。
但大女儿实在顽劣,总是哭闹撒娇着不想待在暗室中。
温氏起先还训斥,后面见她哭闹,担心弄出太大动静,便让她多出来了几次。
大概是发现撒娇有用,大女儿越发的放肆。
渐渐的,二女儿仿佛成了一道影子,只有在大女儿来月事疼痛不想动时,她才能出去走走。
忽略得多了,温氏的愧疚便越来越少,尽数弥补在了大女儿身上。
二女儿不会撒娇,与她一点都不亲。
随着两人越来越大,温氏也愈发后悔,应该……将二女儿送走的。
温如璃从小到大习惯了被漠视,但也渴望自由,她默默的给自己起了个新的名字,不想与姐姐共用同一个名字了。
在思索着如何离开温家时,温如璃却听见母亲率先开口让她离开。
她怔住,喜悦感油然而生,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变化,只是顺从的点头。
“好,我愿意离开。”
后来,温如璃才知道,母亲想让她离开,是因为她碍了姐姐的路,因为她招摇吸引了李家公子。
李家公子是独子,家中叔伯有在京做官的,家中经商,家境极好,但人却天真可爱。
温如璃想了许久,才想起来李知闻是谁。
原来是她喂猫时,在旁边叽叽喳喳说话的小少爷啊。
喜欢她?
那种不知疾苦的小少爷,太冲动了,也被娇惯得太过,与她并不合适。
更何况,母亲不会让她嫁入李家,送姐姐走的,而身为独子的李知闻,也不可能抛下一切随她离开。
要离开时,温如璃并不伤心,乘坐马车离开时,反而有种轻松感。
她终于是自己,而不是谁的影子了。
风吹起帘子一角,马车外忽然响起了喊声:“如茗姑娘!”
温如璃侧脸看去,“我不是温如茗,公子怕是认错人了。”
李知闻茫然的看着她,虽看不清脸,却有种熟悉感,“你不是如茗姑娘?那你是谁?”
“公子唐突了。”
温如璃淡声让丫鬟放下车帘,脸庞隐入帘后。
李知闻想追,却碍于身上的伤,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车驶远。
他有些怅然若失。
温如璃朝着北方而去,远离平安县,也远离京城。
半途却遇到了一个倒在路边的男人。
路边的男人不要捡这句话,温如璃没听过,她捡了起来,替对方包扎了伤口,便拿了一卷书看了起来。
看到入迷处完全忘了还有个人,丫鬟欲言又止,“小姐……这男子待在这里,会影响小姐声誉的。”
温如璃抬眸,“这里荒郊野外,总不能将人丢弃,到了镇子上,便找客栈放他下去。”
丫鬟“哦”了一声,没有再反驳。
到了不太平坦的路面时,马车颠簸,将昏迷的男子震醒。
他有着鸦羽般的睫毛,略显苍白的脸庞看着普通至极,落入人群中毫不起眼,但身材却十分修长,一个人便占据了大半空间。
在野外,车帘便没有放下,而是挽了起来,阳光倾泻而落,刚好映在温如璃的身上。
她眉眼沉静,面容温婉白皙,乌黑发丝仅用一根素白的玉簪挽起,光晕照在发丝上,像渡了层神光。
那一刻,陆九感觉他似乎看见了天上的仙子。
“你……救了我?”
小丫鬟怕这人不是好人,急忙开口道:“是啊!所以你醒了就快点走吧,别连累了我家小姐!”
陆九眨了眨眼睛,感觉身上的伤已经被处理过了,而且处理得不错,有些惊讶。
“多谢姑娘,在下这便离开。”
他抱歉感谢,撑着身体起来便要离开,却听得对方淡淡的一声,“等一下。”
陆九以为她担心自己伤势要挽留,心中一暖,“多谢小姐,但我不能……”
“金疮药二两,包扎一两,搭乘你这一路半两银子。”
温如璃伸出手,平静的看着他。
陆九愣了一下,笑了,还以为是个心地善良的女菩萨,原来竟是他误会了。
他掏出银子放下,便跳车离开了。
小丫鬟瞪大了眼睛,惊呼了一声,“马车还在动啊!他不会摔死了吧!”
她探出头去,却没有看见人影,疑惑挠头,“人咧?”
温如璃淡淡一笑,“将银子收起来吧,给你买糖吃。”
“谢谢小姐!”
小丫鬟不再纠结,开开心心的将银子放好。
温如璃莞尔一笑。
这一路上,看见有需要帮助的人时,温如璃也会出手,但她并不是无底线的善良。
若有人心怀不轨,或者贪得无厌,赶车的温叔便会出手。
后来温如璃自己也执意学着赶马,便接手了赶马车的活,让温叔能歇息一段时间。
小丫鬟不甘示弱,也跟着学了学,除了经常赶错路绕着圈子跑,倒也没出什么意外。
但却在即将到达北地之时,遇到了山匪拦截。
“女人和钱财留下,至于这个老东西……想活命就快滚!”
温如璃心沉了沉,看向温叔。
温叔轻轻的摇头。
她的心顿时坠入谷底。
温叔虽然有些拳脚功夫,眼前的山匪却人数众多,看着也是练家子……
小丫鬟扯着她的衣裳,怕得牙齿都打着颤。
“钱财,马车都可以给你们,让我们离开。”
温如璃试图劝说对方。
但山匪头子却哈哈大笑,“放你们离开?不,老子看上你了,要想不受皮肉之苦,还是乖乖的当我的小老婆吧!”
山寨缺女人,更缺如此漂亮的女人,护卫多他倒还忌惮些,就一个老东西在,怕什么?
山匪头子笑声未止,头颅便飞了出去,一袭黑影如鬼魅般出现,站在山匪中间,手中长剑滴血。
温如璃怔了怔,是他?
之前嚣张的山匪们,不过几息之间,便丢了性命。
温如璃有些疑惑的看着陆九,他武功如此之好,为何会受伤那么严重?
默默杀了所有山匪后,陆九转过身看向温如璃,见她面色如常,紧绷的心顿时放松了。
“他们……该杀。”
这些日子,他一直默默跟随着,越发觉得这女子矛盾。
她救人,有的不索要什么,有的却又开口要回报。
她善良,又像与人交易的商人。
“多谢少侠。”
温如璃露齿浅浅一笑,脸颊旁出现两个小小的梨涡。
陆九晃了一下神,原来她笑起来,竟是这样?
过了许久,他才憋出一句回应:
“不客气。”
温如璃将银子还给了他,拿的时候是三两半,还的却是十两。
毕竟,她这边有三个人。
陆九不愿收,却还是无奈收下了。
接下来,温如璃便继续赶路,这次顺利的到了北地的城镇之一,凉城中。
她不缺银子,买了院子,又盘下了一间快开不下去的医馆。
她将医馆改为温氏医馆,便开门接待起了病人。
不只是病人,猫猫狗狗兔子病了,温如璃也接。
且她收的银钱极少,几乎只要药材钱,而且也可以不在温氏医馆买药,因此来的病人不少。
温如璃之所以不缺银子,还要感谢温母,对方因为愧疚,给了她许多钱财傍身。
自山匪事件后,温如璃便没有再见过陆九。
直到医馆开门半年,小二半夜在医馆看见个男子浑身是血倒在门口,因着东家的吩咐,小二将人拖了进去,简单处理伤口。
他上的是最便宜的药,毕竟也不知道此人有没有钱,万一负担不起呢?
第二日天亮,小二便将事情报给了温如璃。
温如璃去看了一眼,看见男子普通的脸,第一次有种无语的感觉。
怎么又是他!
“给他好好上药,用好的药,药钱我出。”
小二领了命令,急忙扒开陆九的衣裳准备重新上药。
温如璃急忙转身,却还是看见了一点,掀开帘子便踏步出去了。
虽然不是第一次看见陆九的身体了,却还是有些不淡定。
陆九醒来便询问是谁救了他,得知是温如璃后,翘了翘嘴角。
“你我之间,还真有缘,我叫陆九,不知道能否得知姑娘芳名?”
“温如璃。”
陆九将名字暗暗念了一遍,记了下来。
“温姑娘救了我两次,以后若有人欺你,在下便出手保护温姑娘。”
温如璃没有拒绝,点了点头,“现在便有些困扰,待你养好伤再说。”
她一介孤女,身旁只有两名忠诚的家仆,确实经常有心怀不轨之人前来医馆。
总有人想不劳而获,通过得到她从而得到她掌握的一切,这并不意外,除非她嫁个能护得住她的人。
要么有权,要么……
温如璃瞥了一眼陆九,若有所思。
陆九似乎挺能打?长得虽然普通,却并不丑。
或者可以问问陆九是否愿意入赘?
毕竟若是嫁个有权有势的人,她便得屈居人下,又如何还能自由自在的行走?
有几个有权有势的男子,能允许妻子抛头露面?
想要自由,便不能嫁人,哪怕对方婚前说得天花乱坠,婚后依旧能轻易反悔而不被指责。
温如璃暂且压下了这个念头,毕竟陆九看上去不缺银子,应该不会愿意入赘。
陆九养好伤后,便履行承诺,将那些虎视眈眈的人都处理了。
怎么处理的,温如璃不知道,只知道那些人没死,但看见她再也不敢放肆,反而惊恐的扭头离开。
温如璃对此很满意。
发现陆九买了她旁边的宅子,也没有什么反感的地方。
隔着一堵墙,温如璃坐在垂花墙下看书时,偶尔能听见那边传来舞剑的声音。
她笑了笑,干脆让小丫鬟搬了把云梯过来,爬了上去,“陆九,能否教我习武?”
陆九愣了一下,摸了摸鼻尖,对上她促狭笑着的眼睛,有些尴尬。
“你……”
那么大一片空地,他非要挨着墙角舞剑,刻意弄出动静来,温姑娘又不是傻子,自然能看出他的心思。
“小姐……你想学武应该请女师父啊!”
小丫鬟在下面跺脚,急得不行。
她家小姐虽然做事越来越出格,但是!学武可是要肢体接触的呀!小姐还怎么嫁人?
“温姑娘……”
陆九是想教的,那小丫鬟说得对,姑娘家的声誉很重要。
“教,还是不教?”
温如璃脸上带着浅浅的笑,陆九顿了一下,莫名有种他若是说‘不’,便与她再没有结果的感觉。
迟疑了片刻,他点头,“好,我教。”
从那之后,两人间交集便更多了。
陆九学的是杀人技,没有太多花里胡哨的招式,只为了快狠准解决敌人。
温如璃有些天赋,但学得迟了,一些太复杂的招式也不适合她。
随着两人熟悉,陆九在一个月圆之夜邀温如璃上屋顶上赏月,缓缓道出了自己的身份。
“其实我是天罗阁杀手,第一次被温姑娘所救,便是出任务受了重伤。”
“第二次被温姑娘所救……也是因为任务受伤。”
陆九说着忽然有些说不下去了,这样显得他很不厉害的样子?
他自嘲的笑了一下,“像我们这种刀口舔血的人,朝不保夕的,本不应该频繁出现在人前,最后像影子一般藏在暗处。”
“但遇到温姑娘后,我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了。”
“如果……我成功退出天罗阁,温姑娘是否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陆九看着她,想等一个答案。
温如璃没有回避,而是问道:“你愿意入赘吗?”
陆九眼中浮现惊喜,一个激动捏碎了屋顶瓦片,“我愿意!”
他本就是孤儿,被天罗阁收养后培养成了杀手,姓都是天罗阁随意指的,名字是他的排名。
“那你处理好你的事情再来吧,不管是退出还是什么,我不希望孩子出生就没了爹。”
温如璃转过头看着远处。
大概是因为两人都经常身处黑暗中吧,她有些好奇他的过往,“能跟我说说,你的过去吗?当然,我可以告诉你,我的过去。”
“我的过去……”
陆九缓慢的述说着,向她展开一幅惊心动魄的画卷。
温如璃听得跟着紧张起来。
与她乏味沉闷的过去不同,他的经历十分凶险,稍有不慎,便会丢了性命。
她忽然觉得,他能活到现在,真挺不容易的。
温如璃对陆九整体是满意的,长得普通,不会招蜂引蝶。身手好,免费护卫,身体强健,生的孩子身体也会好。
天还未亮,陆九便离开了凉城,临走前只留下一句“等我。”
温如璃……
总感觉跟交待遗言一样。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小丫鬟忍不住嘟囔,“他莫不是骗小姐的?”
温如璃拂去青衣上的饼干碎,有些无奈,“你吃东西时,离我远些。”
小丫鬟吃得两腮鼓鼓,闻言默默的挪开。
半年后,穿着墨青色长衫的陌生男子轻叩院门。
小丫鬟打开门弹出脑袋,“你谁呀?看病去医馆那边看。”
男子微微一笑,看着小丫鬟身后撑着淡青色油纸伞的温如璃。
“我履行约定,来嫁你了。”
小丫鬟瞪大眼睛,啥?这是陆九?长得完全两模两样的……
温如璃浅浅一笑,抬眸看向他,“之前戴的人皮面具?”
“是,出门行走,长相普通些才不引人注目。”
他又不是魅杀,没必要靠脸杀人。
温如璃抬手抚额,有些头疼,这长相……倒是有些招蜂引蝶了。
原本只有一双眼睛好看,五官平平无奇,如今摘了面具,整张脸却带着一股病态美。
嗯?怎么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你又受伤了?”
“是啊,为了脱离组织,我去完成了一个很难的任务,还将这些年赚的银子都拿来赎自己了。温姑娘若是不肯娶我,我便无处可去了。”
温如璃知道这些都是借口,但她并不反感陆九,顺理成章的留下了他。
她也没有委屈他,三媒六聘的以正夫之礼将他迎进门。
成婚三年,温如璃与陆九时常在外游历,小丫鬟想跟被拒绝,嘴噘得能挂油瓶。
温叔轻敲她脑袋,“小姐与姑爷双宿双飞,多你一个算怎么回事?你要是无聊,便请人替你物色个如意郎君。”
小丫鬟不敢多说,红着脸跑了。
三年后温如璃回来,已经怀有身孕,年尾生下一子,取名温陆。
温是她的温,与平安县温家无关。
一切岁月静好,温如璃很喜欢在凉城的生活,也喜欢与陆九自由自在的游历四方。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温如璃从未后悔离开温家,如果在温家,她就只能在困在四四方方的庭院中。
偶遇故人,也只是一笑置之,交谈几句,便道别离去。
陆九没有家人,格外珍惜妻儿,温如璃直到寿终正寝,都没有受过一次委屈,含笑闭上了眼睛。
“如果有来世,我还愿意救你。”
陆九握着她的手,颤抖着道了一声好。
温陆跪在榻边哭着,一抬头,看见父亲也咽了气,顿时嚎啕大哭。
他已年过半百,子孙满堂,却从此再没了最疼他的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