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放日当天。
清晨六点,晨雾还没有散去,克兰已经披着微凉的露水巡完第三遍场地了。
帐篷扎得极深,传送阵的魔力回路运转平稳,各区域的引导标识清晰可见,应急通道没有任何杂物。
他站在主入口处,看着在晨曦中渐渐苏醒的庞大会场,呼出一口长长的白雾。
七点,各军团士兵开始列队入场。
空气中弥漫着防锈油和打磨膏的混合气味,所有的盔甲都被擦得锃亮,不止是习惯骚包的飞马,连一向粗糙的陆马和独角兽也把胸甲擦得能当镜子照。
几个连长在整队交接的时候,眼神互相在对方的盔甲反光面上扫来扫去,暗自较着劲。
八点,大门正式开启,民众如潮水般涌入。
不过来的可不仅是小马利亚的居民,
狮鹫们从高耸的狮鹫岩拍打着翅膀飞跃而来;牦牛代表们披着厚重的毛皮,从严寒的亚克斯坦乘着不知名野兽拉的战车轰隆隆抵达;几只阿比西尼亚的猫猫背着比自己还高的行囊,四处乱窜,声称是要“深度考察一下联盟军团的商业开放模式”,
甚至有一头深红色的中登龙,大概是火炬龙王的哪个远房亲戚,大喇喇地蹲在会场边缘的山坡上,一边打着带有火星的响鼻,一边居高临下地俯瞰全场。
水晶帝国晶莹剔透的水晶小马、正在逐渐改变进食方式的幻形灵、以及几只穿着精致丝绸马鞍的异国鞍马……
黑月和紫悦一直推崇的“种族融合”理念,在这一天的清晨,变成了肉眼可见的、喧闹又充满生机的现实。
入口处的签到台前,一名隶属黑甲军团、胸口别着“四连七队”徽章的年轻陆马卫兵蹲下了身子,
因为有一只狮鹫幼崽够不到签到簿,卫兵拍了拍自己宽阔的后背,示意幼崽踩上来,
幼崽兴奋地扑棱着没长齐的翅膀,踩在卫兵锃亮的盔甲上,爪子在签到簿上用力按了一个泥泞的爪印,然后欢呼着飞走了。
年轻的陆马站起身,感觉到背上多了一块明显的泥印,他回头看了一眼,不仅没生气,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根本没去擦。
十点,重装擂台区。
没有穿戴铠甲的亚瑟站在擂台中央,一柄满是划痕的木剑随意地立在雄壮的身体旁,
他对面是今天上台挑战的第七个对手——苍天军团三连的连队冠军,一匹以极速爆发见长的飞马。
飞马在亚瑟周围的高空带起一阵阵狂风,高速绕飞,试图寻找一击必杀的破绽,
亚瑟站在原地,像一座山一样纹丝不动,甚至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当飞马如离弦之箭般携着风声俯冲而下的瞬间,亚瑟仅是漫不经心地一错步,蹄子翻转,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木剑精准地咬在了飞马翅膀根部的麻筋上,
力道恰到好处,足以让对方半边身子瞬间发麻,却绝不会伤及脆弱的翼骨。
飞马失去平衡,在沙地上滚了一圈,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后,输得心服口服,朝亚瑟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台下的观众席爆发出了掀翻顶棚的掌声和口哨声。
书鸣闻道安静地坐在擂台边的选手等候区长椅上,腿上依然摊着那本《小马利亚古代军制考》。
他今天读到了第四章,旁边候场的几个连队肌肉壮汉时不时用怀疑的眼神瞄他一眼——这匹戴着斯文眼镜、看起来连一套重甲都扛不动的瘦马,真的是传说中黑甲军团的军团冠军?是走后门进来的吧?
下午两点,阳光最烈的时候,书鸣闻道合上书本,站起身,扯下外套,缓步走上擂台。
亚瑟已经连续打了十二场,汗水把他的鬃毛一绺一绺地粘在额头和脖颈上,但他的眼睛却亮得像燃起了两团火,
看到书鸣闻道终于上台,他兴奋地咧开嘴,露出闪着寒光的牙齿。
“书看够了?休息够了?”
“第四章刚读完。”
书鸣闻道推了推眼镜,从武器架上随蹄取下一柄木剑,剑尖斜指地面。
原本喧闹的观众席瞬间安静了下来,大部分民众根本不认识这匹文弱的瘦马,但他们认识亚瑟——副军团长,三大军团中公认的武力第一。
而这个看起来在街上会被勒索的家伙,要挑战亚瑟?挑战第一?
当书鸣闻道的木剑刺出第一剑的时候,前排的观众甚至没有看清他的动作,
那不是单纯依靠肌肉的普通速度,那是一种经过极其精密计算、抛弃了一切多余动作后爆发出的极致动能,是亚瑟上午打过的所有对手都无法企及的境界。
亚瑟瞳孔微缩,猛地侧身闪过,木剑带起一阵劲风反向劈砸回去,
书鸣闻道没有后退半步,而是以极其刁钻的角度用剑身迎上格挡,两柄木剑狠狠相撞,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爆响,震得前排观众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两马在沙土飞扬的擂台上打了将近十分钟,
亚瑟的绝对力量占据压倒性优势,每一次挥击都带着风雷之声;而书鸣闻道则凭借恐怖的预判和精妙绝伦的技巧,死死咬住了差距。
他在激战中被亚瑟的重击擦中两次,闷哼出声,但他也狠狠地还击了亚瑟一次,那一剑犹如羚羊挂角,精准无比地抽在了亚瑟右侧的腰眼上,和几天前训练时一模一样的位置。
两马错身拉开距离,亚瑟低头看了一眼腰侧迅速肿起的一道红印,胸膛剧烈起伏着,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对面同样喘息的书鸣闻道,
他没有被冒犯的愤怒,他仰起头,放声大笑。
“各位看清楚了!他敲中我的这一剑,”
亚瑟转过身,用雷鸣般的声音对着全场大吼,
“是他在训练场上,挨了我无数次打,生生练出来、算出来的!这不是什么狗屁天赋,这是我们军团冠军的实力!”
他大步走到书鸣闻道身边,一把抓起他的蹄子高高举起,书鸣闻道愣了一下,也顺势举起了自己的蹄子。
两只同样布满老茧的蹄子在烈日下碰在一起。
全场掌声雷动,震耳欲聋。
观众席里,一只年轻的陆马幼驹死死拽着父亲的衣角,指着台上眼睛发亮,
“爸爸,那个戴眼镜的瘦马叔叔好厉害!”那位父亲沉默了一下,摸了摸孩子的头说,
“是啊,所以永远不能以貌取马。”
战术推演体验区。
伦纳德隐没在帐篷角落的阴影里,像个幽灵一样盯着一群普通民众围在巨大的沙盘前。
他最终敲定的沙盘规则极其简单:红蓝双方各十枚代表兵力的木制棋子,地形只有平原、山地、河流三种,胜负条件就是占领对方大本营。
苍天军团的士兵正用最直白的大白话担任解说,蹄把蹄的引导参与者。
此刻,沙盘前正蹲着一只体型庞大的牦牛幼崽和一只毛茸茸的狮鹫幼崽。
牦牛幼崽的战术简单粗暴,他把十枚棋子全推成一堆,嗷嗷叫着朝前猛冲;狮鹫幼崽则极其狡猾地分兵试图从山地包抄。
因为牦牛幼崽把兵力堆在一起导致行军速度大减,最终被狮鹫从后方截断了粮道,输得彻底。
牦牛幼崽气呼呼地瞪着牛眼,盯着沙盘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大吼一声:“再来!”
第二局,他没有再无脑平推,他笨拙地从主力里分出了三枚棋子,试探性地沿着河流绕向侧翼。
伦纳德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孩子从失败中学会了最基础的战略分兵。
他隐藏在阴影里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可能是笑了,也可能只是长期面瘫后的肌肉痉挛。
一只扎着蝴蝶结的小马驹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他面前,仰起红扑扑的小脸问,
“叔叔,你是这里的负责马吗?”
伦纳德低下头,看着那双清澈的大眼睛,身体微微僵硬,沉默了一瞬。
“……是。”
“这个打仗的游戏好好玩哦!是你发明的吗?”
“……算是。”
“叔叔你好厉害!”
小马驹咯咯笑着,转身跑向了排队的同伴。
伦纳德站在原地,依然是那副生马勿近的面无表情,但如果有小马凑到极近的地方仔细观察,会发现这位习惯了心理战的军团长,耳尖上泛起了一抹极淡、极不自然的粉红色。
克兰刚好扛着一箱备用饮用水路过战术区,远远地捕捉到了这一幕。
他没有走过去打趣,只是脚步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扛着水箱巡场,一直抿紧的嘴角,不可抑制地往上翘了翘。
魔法表演区。
范西潘站在舞台一侧,用他那副仿佛焊在脸上的、永远彬彬有礼的微笑面对着台下黑压压的马群。
两千个座位座无虚席,连过道上都挤满了踮着脚尖的民众。
他刚刚结束了却魔军团候补新兵(意思就是还没有加入却魔军团)的悬浮术联合展示——几十个年轻独角兽用魔法同时托起成百上千只发光的纸鹤,在观众头顶汇聚成星河般的图案。
当纸鹤擦过头顶时,小马驹们纷纷伸出蹄子去抓那抹微凉的光芒,惊呼和笑声此起彼伏。
接下来是最核心的互动环节,范西潘从观众席里随机抽取了几只没有魔法天赋或者还没有激发出自身魔法天赋的小独角兽上台,让却魔军团的基层士兵蹄把蹄教他们体会最基础的魔力共鸣,
让一片羽毛离开地面三秒钟。
舞台中央,一个满脸风霜的士兵单膝跪在一只小小的独角兽面前。
他极具耐心地把自己的独角亮度调到最微弱、最温和的状态,慢慢引导幼驹去感知魔力的流动,
幼驹憋红了脸,试了四次,羽毛都纹丝不动。
第五次,幼驹头顶爆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火花,地上的羽毛摇晃了一下,颤巍巍地飘起了一厘米,然后瞬间又落了回去。
但那个身经百战的士兵却像赢了一场大战一样,激动地大声喊道,
“碰到了!我感觉到了,你碰到魔力的边缘了!”
幼驹原本失落的眼睛,瞬间亮得像夏夜里的星星。
星空站在舞台厚重的侧幕后方,维持着后台巨大的折叠储物空间结界。
他冷着一张脸看着台上的互动,但蹄子却在身侧无意识地画着虚空的坐标图——这是他紧张或者内心有波动时改不掉的小动作。
一只微凉的蹄子,突然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迅速转头,狂风暗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她今天并没有像其他士兵一样穿着自己的铠甲,而是穿着却魔军团修身的黑色常服,
她曾经断裂的角,被紫悦用自己的特殊力量重新接上了,不过那可不是掩饰性的修复,而是直接重塑了她的独角。
事实上,狂风暗影那经紫悦魔法获得新生的独角,其魔力传导性远超她原本的独角。
“你怎么来了。”
星空收回画坐标的蹄子,一只冷着的脸不自觉的缓和了下来,就连因紧张而不停的小动作,在见到狂风暗影后都不可思议的停了下来。
“第一连的士兵即使没有我的指挥也能完成布下的任务。”
狂风暗影走到他身侧,目光投向光芒四射的舞台,
“范西潘刚才告诉我,有匹小马或许需要我的帮助,所以过来看看你这个副军团长压不住场子的样子。”
“我在维持结界,这是正经工作,而且你看,我现在好好的呢,一点问题都没有。”
星空嘴硬道。
“我知道,那,我走?”
“不!你别……别走……”
听到狂风暗影要离开,星空当即慌张的挽留,不过等话说一半,他才看到狂风暗影揶揄的眼神。
“咳咳咳,先别走小梅,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出了什么突发状况呢?”
小梅?
狂风暗影脸色微微一红,但她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和他并肩站着,看着台上那个幼驹终于在士兵的帮助下让羽毛飘浮在了半空,全场爆发出善意的掌声,
狂风冷硬的嘴角不可察觉地弯起了一个柔和的弧度。
“刚才那个憋红了脸的小独角兽,很像你。”
“……哪里像了?我三岁就能悬浮石碾子了。”
“脾气像,都一样倔,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星空没接话,赌气似的看向另一边,但隐没在阴影里的耳朵根却悄悄红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