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飞行表演区。
闪尘和云宝的竞速狂飙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这场原本按部就班的编队飞行表演,早就演变成了两个顶级飞马之间的尊严之战。
她们从基础竞速变成了互相不要命的炫技——闪尘在极速中猛拉机头,在空中画出一道绚丽的螺旋上升尾迹云;
云宝不甘示弱,紧接着就在高空炸开一圈震耳欲聋的彩虹音爆;
云宝在距离观众头顶仅有三米的极低空玩命急停,引发一片尖叫;
闪尘就敢贴着她的翅膀尖同样急停,两人近到鬃毛在风中狂乱地交缠。
观众们仰着头看了两个小时,脖子酸痛得要命,但没有一只小马愿意低下头眨一下眼睛。
克兰稳稳地站在地面上,仰头看着天空中的两道残影。
喷火不知何时落在了他旁边,抱着蹄子冷哼了一声,
“规矩都被她们破坏殆尽了,你这个负责现场纪律的总指挥不去管管?”
克兰认真地想了想。
“管不了,她们速度太快。”
“你可是军团长。”
“她们飞得很快乐。”
克兰看着天空中自由交织的轨迹,声音很轻,
“真正的飞行就该是这样的,让她们飞吧。”
喷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咄咄逼马,两马就这么静静地站着仰望天空,肩膀若有似无地靠在一起。
力道很轻,隔着冰冷坚硬的盔甲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实质的温度,但他们彼此都清晰地感觉到了那种依靠的实感。
又由着性子飞了十分钟,硕果累累威严的声音终于通过扩音魔法响彻全场,带着一丝隐忍的怒意,
“云宝!闪尘!立刻滚下来!!”
两匹汗流浃背的飞马落地的瞬间,眼神还在空中劈里啪啦地交锋。
但闪尘抹了一把汗,嘴角得意地翘着,云宝也在一边大喘气一边畅快地笑。
她们什么挑衅的话都没说,心照不宣地并排走向休息区。
路过克兰身边时,桀骜不驯的闪尘突然停下脚步,立正,朝克兰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动作随意但眼神无比认真。
克兰站直身体,郑重地点了一下头作为回礼。
压轴时刻到了!
天色彻底暗沉下来,繁星隐没在厚重的云层后,主舞台的魔法灯光一盏接着一盏熄灭,整个会场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喧闹了一天的观众席奇迹般地安静下来,连最吵闹的小马驹都被父母捂住了嘴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屏息的期待。
“嗤——”
一道极其细微、仿佛布帛被撕裂的声音在夜空中响起,一道极细的空间裂隙在黑暗中绽开。
那是星空的魔法,
不是用来搬运物资的传送阵,不是储物折叠,而是他作为百年一遇的天才,真正的空间天赋。
数百个散发着幽蓝光芒的空间坐标点在夜空中毫无征兆地同时亮起,它们在虚空中精准地构筑出四个巨大字体的骨架:却魔军团。
每个坐标点都像是一粒被压缩到极致的微光,仿佛有人把一整个星座硬生生地摘下来,嵌进了小马谷的夜幕里。
紧接着,雷霆万钧!
群星闪耀压抑了一天的雷电魔法,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从云层中怒劈而下!
那不是狂乱的一道雷,而是数百道细如游丝、却明亮到刺眼的闪电同时坠落。
它们仿佛拥有了生命,精准无误地咬住星空设下的每一个坐标点,沿着预定的轨迹,在夜空中炸成了一条奔腾的光之河流。
夜空被瞬间点燃了。
“却魔军团”四个大字在雷光中剧烈燃烧,照亮了下方几万张震撼仰望的脸庞,
这奇迹般的景象持续了整整十秒,然后,雷霆碎裂,
四个大字缓缓消散,化作漫天金蓝交织的魔力碎光,飘飘洒洒地落向大地,
就像是一场只存在于神话中的、雷与光的大雪。
碎光落在观众的肩膀上,落在小马驹伸出的小蹄子里,带着一丝微麻的暖意。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两秒后,掌声、欢呼声、震耳欲聋的口哨声、以及龙吟声——那头蹲在山坡上的年轻巨龙兴奋地喷出了一口夹杂着火星的烈焰,不小心把旁边一棵老树的树冠烧焦了一半。
群星闪耀站在舞台正中央,大口喘着气,仰头看着那些如梦似幻飘落的碎光。
他的雷电魔法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驯服、这么精准过,
他心里很清楚,不是因为他突然顿悟了,而是因为那个脾气古怪的臭小子,为他画出了绝对完美的引路坐标。
他转过头,看向舞台侧幕,
星空隐没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蹄子还维持着施法完成后的牵引姿势,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里,此刻倒映着漫天落下的璀璨碎光。
群星闪耀朝他竖起魔法大拇指,咧开嘴灿烂地笑了一下,
星空触电般地把视线移开,欲盖弥彰地低头假装在检查地上的魔法回路。
狂风暗影站在星空旁边,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夜空,
“干得漂亮,亲爱的。”
星空装作检查回路的耳朵尖猛地动了一下,极轻地应了一声,
“……嗯。”
……
深夜十一点,狂欢的民众终于散尽,场地里一片狼藉。
但没有士兵回营休息,所有小马都在自发地留下收拾残局,拆卸沉重的帐篷、分类回收魔法物资、清理成堆的垃圾、打着手电筒满场检查有无民众遗留的物品。
没有任何一匹马抱怨疲惫。不是因为军规森严,而是因为今天,他们每匹小马都清楚地看到了,自己擦得锃亮的盔甲映在老百姓清澈眼睛里的那道光。
指挥部的临时大帐篷里,六位疲惫不堪的军团长围聚在桌边。
亚瑟像一条死狗一样趴在桌上,背上贴满了散发着薄荷味的冰敷贴。
书鸣闻道下手虽然有分寸,但整整十二个满状态的挑战者,外加最后那场蹄蹄到肉的压轴战,这头狮子般强壮的肌肉怪物终于迎来了抗议。
硕果累累正在灯下逐行整理今天的最终记录——各时段参观人流峰值、互动环节的安全反馈、后勤物资的精确消耗、以及长达三页的下次需要改进的事项。
他的蹄子在纸上书写得极其稳当,和今天早上六点第一遍巡场时一样,没有一丝颤抖。
伦纳德孤零零地坐在角落里,蹄子里紧紧捏着一张揉皱了的小纸条。
那是战术推演区那只扎蝴蝶结的小马驹临走前,趁他不注意塞进他蹄子里的,上面用儿童特有的、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谢谢叔叔”。
他不知道该拿这张毫无战略价值的废纸怎么办,
直接扔了,他觉得胸口有点发堵;留着,他又不知道留来干什么。
纠结了半晌,他趁着没下面注意,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成了一个方块,塞进了胸甲内侧的暗袋里。
克兰坐在一只木箱上,正在给蹄底磨破的血泡换药,药膏是喷火之前塞给他的那一管,
他动作放得很轻,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仿佛不知道疼。
范西潘毫无形象地瘫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揉按着太阳穴,
那副保持了一整天的完美无瑕的营业微笑终于被他卸下来了,甚至就连他的脸部肌肉都在微微抽搐。
珍奇下午来过会场,在却魔军团的魔法表演区安安静静地看完了全程,
结束时,她特意走到范西潘面前,轻声说了一句“你们的士兵很可爱”,然后留下一阵香风走了。
聪慧如范西潘,到现在都还在绞尽脑汁地做阅读理解——这句话到底是在夸魔法,还是在夸别的什么?
星空坐在最靠近通风口的位置,蹄边依然残留着极细微的空间波纹,那是高强度透支魔法后的正常魔力散溢。
群星闪耀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他旁边,正在用一块上好的绒布心疼地擦拭自己的前蹄甲,刚才压轴表演释放的电压太高,把他的蹄甲边缘烧焦了一小块。
“我说,下次开放日,”
群星闪耀一边擦一边嘟囔,
“夜空里打出来的字,能不能换一个?”
“换成什么?”
星空闭目养神。
“‘群星闪耀’!”
星空睁开眼,像看白痴一样看了他一眼,
“你不觉得我的名字,作为夜空的视觉效果更好吗?特别有气势!”
群星闪耀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
一阵难言的沉默。
“……我考虑一下下次怎么把坐标定在你的头顶上。”
群星闪耀识趣地闭嘴,继续狂擦蹄甲。
星空把视线移向帐篷外,夜幕下,狂风暗影正在会场边缘帮忙收拾沉重的钢制物资,她轻松地扛着两捆帐篷主支架路过帐篷门口时,随意地朝里面瞥了一眼。
星空坐在暗处,极轻、但极其郑重地点了一下头,狂风暗影微微挑眉,点回去作为回应,转身融入了夜色中。
群星闪耀凑过来,压低声音八卦道,
“她今天可是一直在台下看着你。”
星空立刻像刺猬一样竖起防备,
“我们是在执行军团任务。”
“啧啧啧~~懂,我都懂~”
“你……。”
星空欲言又止,
“怎么说,狂风暗影对你,比我姐对我好多了。”
群星闪耀长叹一口气,
星空转头看着他,眼里有一丝罕见的好奇,
“你还有个姐?我怎么不知道,我记得你的档案上只有你的父母啊。”
“不是亲姐,但是脾气比我还暴躁,现在在牦牛斯坦开旅馆呢。”
群星闪耀耸耸肩,
“每次给我写信,除了骂我,就是问我什么时候滚回家退役。可我才多大岁数啊!而且哪有士兵刚加入军团几年就退伍的啊!”
“那你是怎么回的?”
“我说‘等你学会像个淑女一样好好说话的那天,我就退役’。”
群星闪耀模仿着他姐那种暴躁的语调,然后自嘲地笑了笑,
“所以,她大概这辈子永远都不会好好说话了,我也就不用退役了。”
星空定定地看着他,一直紧绷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可能是笑了,也可能只是一次轻微的面部神经抽搐。
长桌尽头,硕果累累终于停下了羽毛笔,随即用鹰一样锐利但也饱含疲惫的目光,环视了一圈帐篷里这五个性格迥异的同僚,
“今天,”
硕果累累低沉的声音在帐篷里回荡,
“两万多名各族民众入场,没有小马踩踏受伤。没有恶性意外,没有一封投诉信。”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压抑某种情绪。
“但是,下次如果黑月大人再在会议上提这种要命的建议,我要求你们和我一起,集体装死。”
亚瑟艰难地从一堆冰敷贴里抬起脸,咧着嘴,
“别啊兄弟,我觉得挺好玩的啊。”
伦纳德冷冷地补了一刀,
“你说的‘好玩’,是指被书鸣闻道按在地上揍吗?”
亚瑟:“……”
范西潘睁开疲惫的眼睛,嘴角重新挂上了一丝微笑,
这一次,终于不是白天那种无懈可击的政客式微笑,而是累到极致之后、发自内心的真实笑意。
“不管怎么说,至少老百姓今天真的很开心。”
硕果累累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这群让他操碎了心的同僚,最终释然地点了一下头。
“散会。”
六匹小马陆续从闷热的帐篷里走出来,深夜的风带来原野的清凉,庞大的会场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盏用作指引的魔法灯还在夜色中散发着微光。
疲惫但精神亢奋的士兵们三三两两地结伴,朝着各自的驻地走去。
亚瑟一瘸一拐地和硕果累累并排走在黑甲军团的队列里,书鸣闻道走在他们前面不远处,借着月光,蹄子里竟然又捧起了那本厚厚的书——已经翻到第五章了。
伦纳德和克兰沉默地走在苍天军团队伍的末尾,驻地大门口,喷火靠在木栅栏上等克兰。
看到他们走近,她一言不发地走上前,从胸甲的缝隙里掏出一管全新的药膏,熟练地塞进克兰的蹄子里。
“睡前涂透。”
说完转身就走,克兰停下脚步,借着魔法灯的光芒,低头看着药膏管上的新纸条,他翻过纸条,背面的角落里,多了一行极小的字:今天辛苦了,大指挥官。
范西潘优雅地走在却魔军团的最前方,星空依然习惯性地落后他半步,群星闪耀则吊儿郎当地落后星空半步。
狂风暗影站在驻地门口,刚把最后一捆沉重的支架卸下,星空走到她身边的时候,脚步停顿了一下。
“今天。”
星空不敢看她的眼睛。
狂风暗影拍了拍蹄子上的灰,转头看着这个别扭的少年。
“谢谢你……来看。”
说完这句话,星空像逃跑一样快步往前走了。
群星闪耀路过狂风暗影身边时,用蹄子掩着嘴,小声打着小报告,
“他那四个坐标点的排版,下午排练了整整三个小时呢。”
狂风暗影愣了一下,随后,那个总是冷硬的嘴角,终于彻底弯出了一个真实的弧度。
夜空中,最后一点雷电魔法的碎光也已经彻底消散了。
但今晚的月亮很亮,
清冷的月光平等地照耀着这片大地上刚刚睡去的士兵和他们的军团长,
在遥远的城堡顶层,还有一匹的黑色小陆马,垫着脚尖在窗台上趴了整整一天,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会场的方向。
紫悦走过去,轻轻搂住她,
“月堇,看了一天了,感觉怎么样?”
小女孩指着远方那片渐渐安静下来的原野,声音清脆,
“爸爸说,那些厉害的士兵叔叔,都是他的。”
紫悦目光温柔地看着远方的灯火,摸了摸女儿的头,
“对。他们都是你爸爸的士兵。”
名叫月堇的小陆马认真地想了想,小声但坚定地补充了一句。
“也是我的,我以后也想有这样的士兵叔叔!”
紫悦低低地笑了一下,这一次,她没有去纠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