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c夹板船上,除留下必要人手打理甲板、收拾杂物外。
剩下的海匪与海盗全部挤在甲板上,然后被大头兵布下的警戒线拦在后方。
两道绳索之间留出约3米宽的通路,此刻能来的都已经来了,两边挤满了人。
这帮往日里刀口舔血、劫船越货的主儿全都换上了压在箱底、平日舍不得上身的最好衣装。
有右衽宽袖的中式锦袍,有紧腰收摆的西洋礼服,有缀着贝壳绣纹的南洋短衫,还有如今澳洲港埠正时兴的新式对襟长衣。
人人都在硬端着一副派头。
腰杆挺得笔直,一手轻按在胸前衣襟,一手负于身后,眉头微敛、目光沉凝。
竭力摆出一副见惯风浪、从容持重的上流模样。
大头兵、夹板船船长与商行掌柜忙前忙后挑拣出容貌周正、衣饰最是光鲜的一批。
半劝半推地送到最前头,让他们紧挨着警戒线站定。
这些人脸上绷着肃穆,眼底却藏不住那快要溢出来的狂喜。
胸膛在衣襟底下微微起伏,连肩背都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那只按在胸前的手更是抖得厉害,要费上全身力气才不至于抖得太过扎眼,像得了削弱版的癫痫一般。
夹板船上的众人抬眼望时,风景号那钢铁船舷比这木壳夹板船高出足足两三米,如山壁般沉沉压在上方。
因为两船都在海上。
被一层接一层的涌浪托着、晃着,时而凑近、时而错开,船板起落之间高低不定。
这种情况要让周大小姐稳稳当当、从容不迫地从风景号踏到这边甲板上来,竟成了天大的难题。
王海鹏立在船头,眉头拧成一团,脑细胞都要死完了也没想出一个稳妥的办法。
另一边的警戒线前。
王海鹏的副官来来去去纠正最前排的秩序,边纠正边给这群“绅士”海盗喊道:
“待会总统阁下来了,大家一定不要激动、喧哗,更不要下跪行礼!”
他扯着嗓子讲述流程和注意事项:“总统阁下登船时,
“船长、掌柜要站在船板处迎接。
“有可能总统会伸手让你扶一把,千万不要拒绝,一定要伸手去接,听见没!”
轰!
甲板上顿时炸开。
所有人目瞪口呆,片刻间纷纷大声欢呼,手舞足蹈,唾沫星子到处喷。
夹板船的船长和掌柜两人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身形摇摇欲坠。
要不是身旁的手下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怕是当场倒地昏死过去。
幸福来得太突然。
万一真的要伸手去牵,自己这双手怕不是几年都不会洗了?
“安静、安静!”副官扯着嗓子招呼,众人缓缓平静下来。
副官清了清嗓子,继续介绍:“还有,总统阁下路过通道时,可能会和前排的大伙握手,搞不好还会寒暄几句。
“大伙都给我机灵点,千万别掉链子,握手的时候你们要先把手伸出去。
“如果问起了什么,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要心里要有数,别把你们海上搏杀那套给搬出来了!知道吗!”
“哈哈哈……”
甲板众人哄笑起来,声浪在桅杆与帆索之间撞来撞去,惊得几只停在横桁上的海鸟扑棱棱飞起。
“放心吧。”
“怎么可能!”
“总统阁下就是用刀比着我,我也不会乱说一句!”
“对!”
众人一边笑一边拍着胸脯保证,拍得衣袍砰砰响。
王海鹏还在想办法怎么让周大小姐能自若地走到夹板船上。
风景号的舱室内。
周晓在侍女的帮助下,好不容易勉强征服了这件异常复杂的大红礼服。
只要脚步均匀,脑壳两边的珍珠流苏就不会来回荡,前提是脑壳稳住,别乱动。
周晓走的脸红脖子粗。
特别是脖子,感觉比机器人还僵硬,连偏头、转头都只能一点一点、慢慢慢慢地磨过去。
原本坐着的冯谨,见周大小姐如此卖力地来回练习,他也坐不住了。
他起身来到周晓身旁、乐群的斜后面,跟着这群人来回走。
“总统阁下,”冯谨拱手,微微躬身,“学生在徐闻家中,见过这等步态练姿。
“如此繁复礼服,学生虽未见过,但您头上的珍珠流苏,学生倒是见过的。”
周晓没吭声,怕一说话流苏就挡到眼前。
冯谨看着浑身僵硬的周晓,继续解释:“学生族中女子练步态时,头一件事不是练脚、是练顶。”
冯谨伸手在自己头顶比划了一下:“头顶一碗清水,走满三炷香,水不洒、碗不晃才算过了第一关。
“要点是颈要直、稳,头不动,流苏便不会动。”
周晓极其僵硬地偏头看了他一眼,满脸都是黑线。
冯谨当没看见,继续说:“第二件是练腰,族中小姐走路,讲究‘上身如松、下身如风’。
“上半身要稳,纹丝不动。
“下半身要轻,轻得像风过水面,不起波澜。
“这中间的关窍,全在腰上。”
周晓闻言,径直吐出一句:“意思是用腰杆做减震器!?”
“噗呲!”
乐群直接喷了。
4个侍女纷纷扭头、捂嘴轻笑。
冯谨脸皮一扯,好不容易才憋住笑,声音微微发颤:“总统阁下聪慧过人,确有此意……”
等乐群、4个侍女平静下来。
冯谨伸手在自己腰间虚虚一按:“走平路时腰要松,微微含着一口气,不绷不塌。
“走楼梯时,腰要收紧,用腰做……额……减震器……”
“噗呲!”乐群又喷了。
“咯咯咯咯……”4个侍女实在没忍住,大声笑了起来,像鸽子叫。
冯谨用力扯了扯了自己下巴的胡子,那一丝疼痛袭来,让他忍住了,没笑。
周晓眼里喷火,面上肉眼可见的气急败坏,但她啥也没说,在乐群和侍女的搀扶下。
一步一步地在舱室内练习步伐。
冯谨干咳一声:“脚落下去的那一下,力道从脚底传来。
“经过膝盖、腰再到肩时,力道已被卸得干干净净。这样上半身就不会跟着颠,流苏才不会乱晃。”
冯谨说着,自己先走了两步示范。
他步子不大,但每一步落下去,肩线都非常稳,灰色长袍的下摆飘动得很规律、自然。
“第三便是练步幅。
“世家闺秀的步子讲究‘一步一莲’,不是真的一步一朵莲花,是步幅要匀。
“左脚迈出去多远,右脚就要迈出去多远,不能一步大一步小。
“步幅一乱,身子就会左右晃。”
他停下来,看着周晓。
周晓没停,她斜眼瞟了眼冯谨,继续一步一步地练。
冯谨迈步跟上:“然后是练手,您这礼服袖口宽大,手不能乱动,不能抬得太高,也不能甩得太开。
“手要贴着身侧,含在袖中,力道不轻不重。”
接着,他又补了一句:“走的时候要目不斜视。
“不是不看路,是眼睛要定。
“眼睛一定,神就定。
“神一定,步子就能定。
“步子一定,什么都稳了。”
周晓听完,俏脸的怒气肉眼可见消散了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着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