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帝皇在王座上叹了口气,这已经是基里曼再次回归神圣泰拉之后,祂所发出的不知道第多少次叹息了。
早在圣所星防线沦陷的一个月前,基里曼率领的不屈远征军便已全数回防了泰拉,并与他许久未见的顽固兄弟见了面。
然而,不知为何,这位跨越星河,千里迢迢而来的基因原体本该前往皇宫面见帝皇,尤其是在如此动荡的局势下,来自人类之主的智慧显然会让每一个人更有勇气——但基里曼却没有。
相反,他一抵达泰拉便立刻开始与多恩合作组织防御。他所带来的远征军中已经集结起了军团规模的星际战士与海量的凡人士兵,这些力量有效地填补了神圣泰拉目前可能存在的防御漏洞,并为敌人的到来做好了准备。
显然,这些事情并不在皇宫总管的考虑范围里,这名年迈的老人忧心忡忡地关注着王座上的风吹草动,忍不住开口说道:
“吾主,是否需要召见摄政王?祂……他毕竟是您的子嗣,在这黑暗的时刻,于情于理都该来看看您——”
“……”
帝皇的视线不由得在他的身上扫过,来自灵魂本能的震颤令这个老人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但随后,他反而越发自豪地挺直了腰杆,原本低垂的脑袋微微抬起,眼中满是幸福的泪光。
“啊,吾主——我不该用凡人的狭隘眼光揣测您的意图,想必您对他们的命运早有安排。”
他用恍然大悟般的的语气说着,随后愧疚地将头深深埋了下去,以此,他在不知不觉中成功躲开了人类之主失望的目光。
放在一万年前,他的任何一个总管都不会这样与他交谈。在那时,他们同样尊敬他,但却并不会这样盲目地崇拜他的话语,就像……他是个什么无所不能的神明一样。
帝皇的心中浮现出一抹失望,但他很快便从这种情绪中摆脱了出来:他明白,这一切并不是一个老人的错,而如果想要改变这种情况,他还得要完成接下来的那些事情。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虚空。亚空间的阴影越发近了,即便是帝皇,如今也无法透过那厚重的阴霾看到圣所星上的战斗了。
而在亚空间中,他的力量与四神近乎等同。他的眼睛被遮住了,那他的大敌们将同样目不能视。
当然,像他这样强大的灵能者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被彻底掩盖的。即便是阴影最浓厚的地方,他的力量也会像灯塔那样在亚空间中清晰可见——但那无关紧要,因为在最后一步之前,他都会如同过去一万年那般一动不动。
剩下的一切,都是要在凡人手中完成的。
“……那我去安排马上就要进行的点火仪式了,吾主。愿您重临大地的日子如期到来。”
内务总管很快离开了,在这个时候,他的任务也格外繁重,不能花费太多时间在王座面前,而随着他的离去,第一批运抵泰拉的灵能者也会逐渐开始解冻。
灵能者们苏醒,随后被投入王座里,他们的灵能则会成为帝皇力量的一部分,用以封印王座下的网道入口,并点亮亚空间中的星炬,指引舰队航行的道路。
维持这样的封印每天需要消耗一千名灵能者。来自各个星域的黑船维系着这项工作,为他带来源源不断的灵能奴隶,而这项工作持续的时间与他坐上王座几乎一样久。
——然而,今天要进行的献祭,却远非这样的日常可比。
在今天,一万名自愿报名的灵能者将被燃烧,作为启动这场仪式的点火源。
他们是这一批“柴鑫”中最纯洁、也是最清醒的成员,其中大部分人都拥有符合帝国律法、甚至可以称得上崇高的社会地位。
他们中有的来自疲惫的穿越者群体,有的则是军队中的战斗灵能者、国教修士或星语厅成员,这些合法灵能者们在听到帝皇的召唤之后自愿登上了黑船,前来为人类之主贡献自己的生命。
对于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而言,这次旅行宛如一场有去无回的朝圣。
借着灵能的力量,帝皇看到,在停止工作的冷库里,逐渐苏醒的国教修士们激动地赞美着帝皇的王座,沉默的战斗灵能者则谨慎地打量着身边的一切。
寥寥几个紧张而疲惫、与周围所有人都格格不入的穿越者们低着脑袋坐在墙角,眼神迷茫,似乎觉得人生已经失去了意义,于是前来寻死。
在内务总管的安排下,少数留守皇宫的禁军小队与协防的帝国之拳战士引导着这些刚刚解冻的柴鑫们,寂静修女组成的缄默者们则在稍远的距离中冷眼旁观。
一旦发生任何情况,这些不可接触者就是皇宫与亚空间之间的最后一道防线,灵能者们被她们的目光刺得撇开了脑袋,但却没有人提出异议。
队伍沉默着走在前往王座的路上,在那里,他们将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得到觐见帝皇的机会,在灵能的加持下,他将竭尽所能地回应每一个人的疑问与愿望。
然后,他们就会踏入王座底部的裂口。过去的一万年里,那道裂口已经吞噬了数以亿计的灵能者,与这个数量相比,区区一万人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数字。
………
第一个灵能者燃烧了起来。他是一个来自偏远世界的国教牧师,身形佝偻干瘦,身上穿着朴素的神职白袍。
他在临死前感受到了莫大的痛苦,暴走的灵能撕扯着他的灵魂,但他却没有哭喊,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安宁化为了灰烬。
在觐见时,他只问了帝皇一个简单的问题:您是神吗?
帝皇说:我不是。
牧师摇了摇头,没有反驳,转身踏进了王座底下的裂口。
第二个灵能者是一位星界军中的战斗灵能者,身形瘦削,伤痕累累,手里攥着一根合金的法杖,一只眼睛被替换成了仿生义眼。
在觐见时,她也问了一个问题:您会拯救我们吗?
帝皇说:你们会自己拯救自己,而我会带领你们。
“那我愿赞美您,人类之主。”
女性灵能者点了点头,转身笑着踏进了那座熔炉。
同样的痛苦降临在她的身上,转瞬之间,灵能者化为了飞灰。标注着她灵能等级与部队番号的外套落在地上,帝皇的灵能在一瞬间便读取了上面的信息:九级大灵能者,没有军衔。
第三个踏进熔炉的是一个穿越者,平平无奇的身材,平平无奇的长相,看上去有着五十多岁。思来想去之后,他也只问了一个问题。
“……我妈还活着吗?”
“很遗憾,无论是你的哪位母亲,她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帝皇遗憾地给出了答案,他早有预料般的点了点头。
“我很早就离家出走了,因为法务部一直在抓灵能者,我的父亲死了,母亲一个人瞒不住他们。”
他仿佛在谁对话般地解释着,接着转身跑进了熔炉,风中传来他的哭泣声:“怎么这么疼啊……”
………
一万个柴鑫,一万个问题,一万个答案。
随着最后一名灵能者化为了飞灰,化作澎湃的力量涌入帝皇的体内。他——这一刻要称呼为祂——在这一刻终于看穿了逼近的阴影,看到了正在撤退的帝国军队。
亚空间中的四个方位上也传来紧张的异动,帝皇没有在祂们身上浪费时间,祂将目光收回到泰拉——在某座巢都的方向,另一座微弱的火炬慢慢亮了起来。
帝皇盯着那道火炬看了一会,慢慢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一万年了……”
王座之上,那具枯瘦的干尸缓缓挪动了一下。这挪动的幅度极其微小,以至于甚至无人察觉。
但对帝皇本人来说,这次移动本身就是意义。
仪式成功了。
在这股力量消散之前,人类之主的目光已经刺破阴影,为还在阴影中跋涉的舰队带去了一丝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