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进实验楼，走廊很长，灯管坏了几根，越往深处走越暗。
王主任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传来敲键盘的声音。
林霜敲了敲门，王主任抬起头，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小，目光像两把锥子直直扎过来。
“你是谁？”
“松江工大的学生，张煜。我想借您的高温熔炉。”张煜的声音平静。
王主任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上下打量着他。
“你知道那熔炉烧一炉要多少电费吗？三千度。你知道三千度电多少钱吗？一千八百块。你一个中专生，凭什么让我花一千八百块给你做实验？”
张煜从背包里拿出那枚紫色的齿轮，放在王主任桌上。
齿轮的齿面在灯管的照射下泛着幽幽的紫光。
王主任拿起齿轮，从抽屉里掏出一把放大镜，看了很久。
他把齿轮放下，摘下眼镜，沉默了片刻。“你铸的？”
“嗯。”
“尺寸公差零点零一毫米，表面粗糙度零点八微米。手工铸造能达到这个精度，全国不超过五个人。你今年多大？”
“十七。”
王主任又沉默了片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图纸和一盒蜡模。
“涡轮增压器叶轮。尺寸公差零点零零五毫米，表面粗糙度零点二微米。你要是能铸出来，熔炉随便你用。材料费电费我出。”
张煜接过图纸，看了一遍。
叶轮的形状很复杂，叶片薄而弯曲，最薄的地方只有零点三毫米。
他拿着蜡模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蜡模很脆，手指稍微用力就可能断。
“我要一个助手。”
“谁？”
“林霜。”
林霜看了张煜一眼，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清冷。
铸造车间在实验楼的地下室，面积不大，但设备很齐全。
熔炉的炉体比学校的大了一倍，炉壁是用特种耐火材料砌的，表面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坩埚是钨合金的，能承受三千度的高温。
林霜走到熔炉前，伸手摸了摸炉壁，指尖碰了一下就缩回来。
“烫的。还没点火就这么烫。”
“你怕烫？”
“不怕。只是没想到。”
张煜从背包里拿出那颗紫色晶石。
紫光在昏暗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刺眼，把两个人的脸都染成了紫色。
林霜看着晶石。
“你用这个？七级上品？你疯了？这种晶石用来做涡轮叶轮，太浪费了。七级上品全国也没几颗，你拿它熔了铸叶轮，就为了借个熔炉？”
“不是叶轮。是傀－儡－核心。涡轮叶轮只是给王主任的见面礼。”张煜把晶石放进坩埚里。
熔炉点火了，温度一点点升高。
钨合金坩埚里的紫色晶石开始熔化，紫色的液体在坩埚里翻滚，像一小团被囚禁的星云。
林霜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浇包，她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白色训练服的领口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
她的手指攥着浇包的把手，指节泛白。
铁水浇进模具，白烟升起来。林霜被烟呛得咳了几声，用手扇着风。
她的脸上沾了灰，白色的训练服也蹭黑了。
张煜打开模具，里面是一个紫色的叶轮。
叶片薄而弯曲，表面光滑如镜，在灯管的照射下泛着紫光。
王主任拿着放大镜看了很久，在评分表上打了最高分。
他摘下眼镜，看着张煜。
“熔炉是你的了。电费我出。材料费我出。你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开门。我亲自给你开。”
张煜从背包里拿出钨铬钴合金的配方，递给王主任。“我需要这些材料。”
王主任接过配方看了一遍，沉默了片刻。“钨、铬、钴。这些都是稀有金属。学校仓库有，不多，但够你用。你等着。”他转身走出车间，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手里提着一个铁皮箱，箱子里是三块金属锭，钨锭银白色，铬锭灰白色，钴锭淡蓝色。
张煜把三块金属锭放进坩埚里，再加进铁锭。
熔炉的温度升到两千七百度，金属锭熔化了，铁水翻滚着，表面泛起暗红色的氧化皮。
紫色的晶石液也加了进去，铁水变成了紫色，紫得发黑。
他浇了好几次，每次都失败。不是有气孔，就是有裂纹，或者尺寸不对。
林霜在旁边递工具，递砂纸，递卡尺，她的手很稳，每一次都恰好递到他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张煜蹲在废料箱前，从一堆废品里捡起一个齿轮。
齿面上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
林霜蹲在他旁边，伸手摸了摸裂纹的边缘，那里的金属微微翘起，像干涸河床上的泥皮。
“温度不均匀。冷却的时候外层先冷，内层后冷，热胀冷缩产生内应力，应力超过材料的强度极限就会开裂。你需要一个更均匀的冷却环境。”
张煜看着她。“怎么做？”
“把浇好的铸件埋进保温砂里，让它在砂里慢慢冷却。
砂是热的不良导体，能减缓冷却速度，减少内应力。这是铸造学的基本知识。你没学过？”
“没学过。我们是傀儡专业，不是铸造专业。”
林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教你。帝都学院的材料系有这门课，我选修过。你等着。”她转身走出车间，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手里提着一袋保温砂。
她示范了一次，把刚浇好的铸件埋进砂里，铺了一层又一层。“明天早上再取出来。”
第二天早上，张煜从砂里取出铸件。
这是一具傀儡的核心基座，通体紫色，表面光滑如镜，没有气孔，没有裂纹。
他用卡尺量了一下尺寸公差，零点零零三毫米，比王主任要求的还小零点零零二毫米。
林霜站在旁边，把手掌贴在基座上，掌心感觉到金属的微凉，指尖轻轻划过边缘。
“成功了。”
“成功了。”
她收回手，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王主任给他们开了实验楼的长期门禁卡。
张煜和林霜每天放学后都去地下室，熔炼钨铬钴合金，铸造傀儡的零件。
张煜负责配料和浇注，林霜负责温控和冷却。
他们把铸件埋进保温砂里，第二天取出来，用锉刀修掉毛边，用砂纸打磨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