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他说得对。我精神力不够稳定。”
“那你练。我陪你。”她看着他，笑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
他们每天上课、自习、练傀儡。
周末去图书馆，一待就是一整天。
梧桐树的叶子从黄到落，从落到秃，从秃到重新发芽。
气温越来越低，风从西伯利亚来，把校园里的梧桐叶一扫而光。
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
张煜站在窗前，窗外是松江工大的校园，远处的教学楼在暮色中像一道剪影，灰黑色的轮廓被最后一抹暗红的天光轻轻勾了一下，像用炭笔在宣纸边沿扫了一笔。
这已经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第六个月了。
温夜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穿着一件白色的羊绒大衣，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脸冻得红扑扑的。
她手里提着两杯热咖啡，走到张煜面前，递给他一杯。
“冷吗？”她问。
“不冷。”
“骗人。手都冻红了。”
她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指尖柔软。
“张煜，你寒假回家吗？”她低下头。
“不回。”
“那我也不回。”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陪你。我们一起练傀儡。一起准备下学期的课。一起去图书馆。一起过年。”
“你不想家吗？”
“想。但更想你。”
晚上，张煜一个人坐在宿舍里。
李成蹊去健身房了，林越去图书馆了，江望去打球了。
他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本空白书，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月光，打不开。
他把书放回去，闭上眼睛。
精神丝线从指尖伸出来，穿过床架，穿过天花板，穿过楼顶，伸向夜空。
他感觉到了，那股微弱的回应越来越强。
……
松江工大的秋天比机电学院来得晚，也来得更浓。
校园里的梧桐树像是商量好了似的，在一夜之间全黄了。
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画出碎金般的光斑。
张煜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踩着落叶，沙沙的声音从脚底传上来，像踩在时间的碎片上。
这让他想起小时候姥姥家门前那条铺满槐花的小路，踩上去也是这样的声音。
只不过那时候他光着脚，脚底板被花瓣染成淡黄色，洗了好几天才洗掉。
傀儡史课在教学楼二层的一间大教室里。
周老师站在讲台上，背后的大屏幕上投影出一张发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具古老的木制傀儡，表面涂着朱红色的漆，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
它的四肢由粗糙的齿轮和连杆构成，关节处锈迹斑斑，像是从哪座古墓里挖出来的。
“这是目前发现的最早的傀儡，距今约三千年。
它的内部结构很简单，只能执行最基本的指令——抬臂、落臂、行走。
但它为后世的傀儡技术奠定了基础。
没有它，就没有你们今天看到的那些五级、六级、七级傀儡。”
周老师指了指屏幕。
“三千年前，人类用木头和石头做傀儡。现在，我们用合金和晶石。材料变了，结构变了，能源变了，但核心原理没有变。傀儡的本质是替代人类劳动的工具。从古至今，都是如此。”
张煜在笔记本上写下“替代人类劳动的工具”几个字。
他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刻在竹简上的古文字。
他想起另一个世界里的机器人，它们最初也是工具，替代人类劳动的机器。
后来它们越来越聪明，越来越像人。人们开始害怕它们，怕它们会反叛，会取代人类。
但傀儡不同，傀儡与傀儡师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共生的。
没有傀儡师，傀儡只是一堆废铜烂铁。
没有傀儡，傀儡师的能力也无法得到最大程度的发挥。
这种相互依存的关系，和导演与演员的关系很像。
“三千年前，人类用木头和石头做傀儡。现在，我们用合金和晶石。”温夜轻声念出这句话，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敲。
她的手指修长，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在日光灯下泛着淡淡的光。
“你说，三千年后，他们会用什么做傀儡？”她转头看着张煜，眼睛很亮。
张煜想了想。“也许不用材料。也许用光，用能量，用精神力直接凝聚成形。不需要金属骨骼，不需要齿轮传动，不需要液压装置，只是一团光，照见什么就是什么。”
她笑了。“那不就是传说中圣级傀儡师的能力吗？与傀儡合二为一，获得远超人类的力量。
你现在连七级傀儡都操控不好，就想着圣级了？
这步子迈得是不是有点大，不怕扯着什么？”她的声音不大，但坐在前排的同学还是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好奇，还有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
“想想又不花钱。”张煜低下头继续做笔记，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课后，他们走出教学楼，阳光很好。
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
她走在他旁边，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裙摆在风中轻轻飘动，裙摆下露出白皙的小腿，踝骨处有一颗小小的痣。
“张煜，你说三千年后我们会在哪里？”她看着远处的天空，声音很轻。
“不知道。也许还在这个世界。也许已经回去了。”
“回哪？”
张煜沉默了片刻。“回我来的地方。”
她没有追问。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落叶，走得很慢。
下午，傀儡实操课在实训楼五层。
高级实操教室，门禁需要刷卡才能进。
张煜刷了学生证，绿灯亮，门开了。
教室很大，里面站着十具傀儡，五级到七级不等。
银白色的涂装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温夜走到那具七级傀儡“曙光”面前。
金色的晶石一明一暗，像心跳。
她戴上手套，精神丝线从指尖伸出去，缠上傀儡的身体。
张煜站在她旁边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灯光下白得发光，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唇微微抿着，脖颈修长，锁骨在衬衫领口下若隐若现。
精神丝线从她的指尖延伸出去，在空气中隐隐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