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的流言，永远比身形走样更严重。
那日帅帐之中的一番变故，不知经由何人之口散播出去，已经演变成薛家兄弟二人，在右武卫帅帐相拥嚎啕大哭。
缘由众说纷纭。
有人说是段晓棠当众厉声斥责薛留，不留半分情面，也有人传是陇右传来薛曲身遭不测的噩耗……
内里原委，不足向外人道。
段晓棠不愿给孙思邈增加工作量，一旦消息传出去，药庐门前除了求医问药者，还得再增加一支求神问卜的队伍。
哪怕段晓棠的刻板印象中，孙思邈只是一名医者，但一想到道家占卜，不也头一个想到他吗？
人的名，树的影。
薛家不想旧事重提，牵出更多是非。
世人无心探求真相，只会抓着薛留早年的凶煞命数，薛家将幼子送入道观的旧事大做文章，扣上遗弃骨肉、行事不慈的污名。
这一日南衙议事，南北衙一众“新将官”见了段晓棠，个个挤眉弄眼，神色复杂。
仿佛破财者，终于抓住了罪魁祸首。
这帮人，全都从范成明与庄旭手中，买下了那两套被吹得神乎其神的练兵秘策。
方子售价本就不菲，想要落地施行，背后耗费的粮草物资更是一笔天文数字。
若非范、庄二人脚底生风，交易一完就早早脱身，这群军头恨不能当场扣住二人，严刑逼供。
既怕它是假的，又怕它不是假的。
伤钱，十足的伤钱！
只要让士卒吃好喝好就能减轻夜盲症状，妥善安抚军心就能避免炸营……若是加钱，还能得到山西和江南的特供版本。
不少人私下腹诽，这说辞听着简直不似人话。
若是真能源源不断投入巨量钱帛粮草，何愁养不出精兵？
段晓棠挺胸昂首，范成明、庄旭兜售秘方，与她有何干系。
袁正不曾怀疑两份秘策的真伪，他私下同白智宸核对过，两份文书的文字内容分毫不差。
只看自家那两个居家小废物，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倒是吃得欢，夜里视物毫无阻碍，就能明白夜盲症和武艺高低并无关联，根源原是在日常饮食之上。
他还留意到，文书之中提及，草原牧民之中，夜盲之人远少于中原百姓。
这件事右武卫早年就下功夫做过实地调研。
杜松悄悄挪到段晓棠身侧，压低声音附耳说道：“白大将军私下寻我打探过那份夜盲调理方子。”
段晓棠淡淡一问：“你作证了？”
杜松笑了笑：“我只问他，花费几何？”
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右武卫若是想请他出山作证，是另外的价钱。
想来此刻白智宸定是气得心口发闷，好不容易破财一回，到头来只拿到一张满五万减五文的抵扣券。
本次南衙议事，依旧反复商讨陇右防务，老生常谈，并无多少新意。
议事散场，段晓棠缓步凑到白秀然身侧，低声问询：“事情可定下来了？”
白秀然声音压得极低：“待到下次赴府议事之时，或许能有定论。”
她已经拉拢了白湛，姐弟俩又一块说通了白智宸，只要白隽和白旻不曾强势反对，想来白智宸不会反水。
段晓棠追问：“有几成把握？”
“七成。” 七成胜算，已然是难得的局面。
离开南衙，段晓棠没有直接折返右武卫大营，而是调转车马，去往薛府。
世家行事效率极快，薛、白两家早有默契，已然着手推进定亲流程。
对外的说辞，换掉原本万众瞩目的薛恒，改由默默无闻的薛留迎娶白若菱，理由是薛留居长，依长幼次序论，理当由他先行婚配。
私下四处流传的小道消息，则说是多年前的上元花灯之夜，薛留曾出手救下白若菱，二人早有前缘。
薛曲远在陇右，范成达亦不在长安。
薛留无父母主持婚事，身为薛留的上司，段晓棠于情于理都责无旁贷。
她本想推举吕元正出面担下主事之责，奈何名分差了一截，若是劳动韩腾，又好似虐待老人。
待到段晓棠抵达薛府，俞丽华与陈灵芝姐妹俩早已落座。
世家联姻自有一套严谨规制，亲朋故旧纷纷出力帮衬。
这场订婚的规格，远比当初杜、赵二人更为盛大，可诸事排布井然有序。
段晓棠事前只提了一个要求，她可以出面撑场面，但请务必尽量淡化她的存在感。
秦本柔觉得她上不得台面，却还没有发飙，全是因为她家里，还有一个更上不得台面的。
换做薛家，各个都拿的出手，就没有这份豁免权了。
元波若智本就忌惮段晓棠那些似是而非的传闻，见她愿意低调列席，正中下怀。
俞丽华与段晓棠相熟一些，由她开口商议细节：“待到吉日，劳烦段大将军携雁登门……”
段晓棠出言打断：“这等时节，大雁早已南飞，哪里去寻活雁？”
当初杜乔向赵璎珞提亲，以家鹅替代大雁，后来那只鹅，还被拿来铁锅炖了。
元波若智缓缓开口：“族中亲眷家中建有暖房，特意蓄养了数只大雁，可备纳采之用。”
段晓棠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俞丽华继续往下安排：“寒暄过后，大将军只管安坐即可，余下所有仪节，自有我们备好的人接手操持。”
中间这一段周旋，会极力赞颂男方家世、人品，打消女方的顾虑。
若是任由段晓棠开口夸赞，以她的说话方式，怕是直言男方父母早亡，嫁过去不必受公婆磋磨，小有家业，足以挥霍……
这般说辞，没几户人家能受得住。
“纳采、问名两桩仪礼合在同一日，大将军只需取回四娘子的庚帖带回便是。”
段晓棠悄悄长舒一口气。
还好，她只需要露个面，借一重身份撑场面，其余时候安安静静做壁花就好。
俞丽华续道：“卜算出吉兆之后，再上门行纳吉之礼，交换婚书，到时候我们再知会你。”
薛家吃一堑长一智，这一次务必合出一个上上大吉，方能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