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星星,盼月亮,盼得薛留在润色夜盲方子时,脱口而出的尽是些玄之又玄,连他本人都不明白的字眼。
终于,段晓棠派出的亲兵风尘仆仆,策马归来。
纵使薛留是此事的当事人,可这是段晓棠与孙思邈往来的书函,按规矩,轮不到他先行拆阅。
薛家兄弟俩眼巴巴地守在帅帐之外。
薛留立在帅帐门外,脊背绷得笔直,指尖无意识反复捻着腰带,一颗心悬在半空。
薛恒站在一旁急躁踱步,唯有薛留静静伫立,面上瞧不出太多情绪,可微微发颤的指尖,泄露了心底翻涌的忐忑。
段晓棠上前查验,见封缄完好无损,抬眼看向亲兵。
亲兵微微颔首,退立一侧,可见孙思邈并无口信交代。
段晓棠扬声开口,“进来吧!”
薛留敛了敛心神,垂首跟上,脚步放得极轻。
兄弟二人入内,模样恭顺安分。
薛恒暗自感慨,自打兄弟二人自从长得人高马大之后,再也不曾这般乖顺。
段晓棠当着二人的面,缓缓拆开封皮,目光扫过开篇,一眼便看见那句:满纸凶煞,无一吉字,此乃江湖术士之惯技,不可信也!
看到这一句,段晓棠心中便落定,抬手将信笺递向薛留:“你也算半个内行,自己看。”
薛留的呼吸猛地一顿,连忙双手恭谨接过信纸。
指腹触到纸面时微微发烫,他垂着眼,一字一句缓缓细读,肩膀原本紧绷,随着文字映入眼底,那股压了二十余年的紧绷感一点点松垮下来。
薛恒顶着个大脑袋,并肩一同细读。
“年柱天干透印,地支藏禄,主根基深厚,祖上有德。月柱正官合身,主早年虽有波折,终得贵人提携。日主身坐长生,虽弱不衰,自有生气。时柱食神制杀,主晚运昌隆,福泽绵长。
术士所谓‘刑克六亲’者,不过是幼年行运未至,暂受磨砺。命局中虽有七杀,却有印星化杀,化敌为友,化煞为权。至于‘年少夭折’之语,更是荒谬。 命局中天德、月德二贵人高照,纵有凶煞,亦被化解。此命若真夭折,天下再无长寿之人。
术士令其入道观二十载,倒是歪打正着。道观清修,非为避祸,实为养气。 今观其命,年柱将星暗藏,虽被幼年煞气所掩,然煞尽将显。月柱暗合文昌,日坐羊刃,主万里封侯。
……
此命早年所谓‘刑克六亲’,实乃术士妄言。 当年送汝入道观者,非弃汝也,乃误信术士之言。然阴差阳错,反成汝之造化。”
孙思邈笔下娓娓道来,依正统道家命书推演,薛留命局虽带煞气,却远谈不上刑克六亲。
文末还特意宽慰薛留,多年道门清修,于他是一桩助益,并非家人舍弃。
将门子弟,命中带煞原属寻常。
若是十世善人转世的和平使者,反倒令人忧心。
就算素来吃斋念佛的相家,也是推崇金刚之道。
薛留素来克制沉静,读到此处,捏着信纸的手指轻轻发颤,长睫不住颤动,视线渐渐蒙上一层水雾。
二十载压在心口的枷锁,那句自幼伴随他的短折刑克之言,原来从头便是虚妄。
他悄悄敛了敛眼底翻涌的情绪,用力抿住唇,强压着喉头的酸涩,才没有当场失态落泪。
薛恒看不懂那些繁复玄妙的命理术语,却能读懂文末结论。
薛家乃是功勋世族,现在陇右道门的扛把子,天下宗教的话事人之一,当年竟被一个江湖术士哄得团团转!
怒火瞬间冲上薛恒头顶,一拳重重砸在案边,“那混账身在何处!我定要将他千刀万剐!”
“父亲在陇右,他当年的亲随总有人在长安,你家也有老人,把那人搜出来,活劈了他!”
帅帐内薛恒愤然发作,帐外一众心系此事的将官,纷纷探头张望。
范成明远远瞥见动静,单凭薛恒这暴怒模样,猜到结果是好的。
他毫无顾忌大步踏入帐中,走到薛留身侧,飞快浏览一遍信笺文字,抬手轻轻拍一拍他的肩头。
“这下,总算安心了!”
薛留微微侧首,眼底水光未褪,浅浅颔首,低声应了一句,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段晓棠伸手,“拿来我瞧瞧。”
范成明将信纸交还。
段晓棠一目十行扫过全文,心底暗自腹诽,孙思邈终究只是“凡人”,薛留将来的前程,一个侯可打不住。
她随即把信笺递回薛留手中,“收好。”
文末有孙思邈的名款,将来若有人用命数来说嘴,薛留大可将这份“证明信”扔到对方脸上。
薛留小心叠好信笺,郑重揣入怀中贴身之处,指尖反复按了按衣襟,仿佛要将这一纸定论牢牢护住。
薛留躬身深深一揖,脊背弯得郑重:“多谢大将军相助。”
段晓棠摆了摆手:“不过举手之劳,往后凡事多留心眼。”
薛恒心头委屈翻涌,叹道:“我兄弟二人分离十余年,旁人都说打虎亲兄弟,独我一个被欺负……”
范成明连忙插话打趣:“薛八,当年怎么不寻我?”
薛恒斜睨他一眼:“你能帮上什么?”
论身手,范成明连给他提鞋都不够,去了只会添乱。
再者,报上范成明的名号,确定不是拉仇恨的?
段晓棠轻声吩咐:“心事既了,你们二人先下去歇息一番。”
薛留拱手应下,起身时,长久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步履不再沉重。
薛家兄弟一同告辞,径直去往薛留的营房。
踏入营房,薛留反手掩上屋门,独自在案边坐下,抬手缓缓抚过胸口藏信笺的位置,长长吐出一口积压多年的浊气。
倘若此事无关婚事,薛留早把陈年旧事抛在脑后。
反倒是薛恒,越想心中越不平,满心酸涩。
不止心疼薛留在终南山孤身清修的漫长岁月,也感念自己。
倘若他们兄弟俩能早早联手,一定能横扫长安所有纨绔。
薛留沉默片刻,指尖轻轻叩击案面,方才平复的心绪,又泛起一丝犹疑,开口缓缓道:“八郎,白家那边……”
薛恒急忙打断:“我打听清楚了,白四娘本就信道,你们二人该有不少话可以聊。”
话音落下,他猛地一拍大腿:“你们在一处相处大半年,合不合得来,你心中本该清楚。”
薛留垂眸思索,他忆起往日与白若菱相处的点滴,神色安静,只是眼底依旧藏着顾虑。
这门联姻,选择权从来不在薛家手中。
就算换掉薛留,改由薛恒迎娶,他信得过薛留,却信不过白若菱,也信不过自己。
只怪这世道无形的规矩,单单恪尽职守远远不够,必须以联姻来宣誓立场。
逼得寡妇再嫁,道士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