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儿今日下衙,手牵马缰,缓步穿行在长安熙攘的坊市街巷,几名亲随不远不近,跟在她身后。
正走着,道旁忽然停稳一队仪仗,为首是一乘雕饰华贵的朱漆马车。
车帘向内掀开,韦姝妍赴宴归来,倚在车中望向她。
“顾元娘,风凉,不妨上车暂避片刻?”
顾盼儿微微欠身行礼:“多谢七娘子美意,这点寒风,不足为惧。”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车中人,神色带着几分迟疑,轻声发问:“七娘子,倘若眼前有一桩机缘,对往后前程大有裨益,代价却是要离开长安数年,你觉得,该如何抉择?”
韦姝妍维持着掀帘的姿势,指尖搭在帘边,略一沉吟,先问到最紧要之处:“可有人提携护持?”
宦海沉浮,无人撑腰,再好的机会也是镜花水月。
顾盼儿重重点头,目光笃定:“有。”
韦姝妍掷地有声:“那便去!”
话出口,她自觉说得太过干脆,又添上一句劝慰:“我见令尊令堂这两年身子日渐康健,无需你过多挂心!”
世上没有无返老还童的灵丹妙药,顾嘉良与柳月娥不复往日衰老颓唐,全因日子有了盼头。
这份盼头,一半来自顾小玉,另一半来自于顾盼儿立身有成。
顾盼儿心中悬着的那块石头,稍稍落地,郑重躬身一礼:“多谢七娘子指点迷津。”
韦姝妍缓缓放下车帘,隔着一层薄纱,声音轻缓传出:“你,好自为之。”
马车轱辘缓缓向前驶去,车厢之内,窦惠卿轻声开口:“母亲,你同这位顾参军相熟?”
韦姝妍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怅然笑意:“当年她的年纪,比如今的你还要小,总跟在我身后,看什么都新鲜。”
“那时候,我忧心她的前程,如今想来,倒是我多虑了。她能守住本心,远胜世间许多人。”
窦惠卿徐徐说道:“今日我同几位手帕交闲谈,她们都很好奇,在前朝为官是何滋味?”
韦姝妍嘴角勾起一丝带着嘲讽的浅笑:“男子做官是何滋味,女子为官,便是何滋味。”
片刻之后,她怅然轻叹:“只不过一众女官的全部前程,全系于白三娘一身。一旦她抽身隐退,所有人,就要随之退下。”
人亡政息。
心念一转,韦姝妍暗自思忖,顾盼儿这般迟疑不定,莫非左翊卫即将有大规模人事调动?
她实在难以想象,顾盼儿披甲上阵杀敌,会是何等模样。
袅袅炊烟升起,长安又是新的一日。
杜若昭在院中演练五禽戏,一招一式舒缓有度。
练到一半,杜乔悄然站到她身侧,依着她的动作照猫画虎,笨拙地跟着比划。
杜若昭斜睨他一眼,心底暗自腹诽,往日杜乔起身之后,多是伏案温读文书,不过多活动筋骨,对他的身体终究有益。
杜若昭收势立定,杜乔没了参照,也跟着停下动作。
他随口一问:“今日可是有要事?”
杜若昭眼底亮闪闪的,难掩兴奋:“今日新弟子入门大考。”
没人喜欢考试,可若是只坐在一旁,旁观旁人经受考校,就是另一番趣味。
杜乔笑道:“你要做带教师姐了。”
杜若昭满心憧憬,眼前仿佛已经望见光景:“往后我身后,跟着一众小师妹,前呼后拥。”
杜谦自书房探出头,笑着打趣:“不知内情的,怕是以为是坊里游逛的纨绔子弟。”
杜若昭立时追着他打闹,“你说谁是纨绔!”
赵璎珞将朝食一一端上桌,扬声招呼:“都先洗手,过来用饭。”
一家人热热闹闹用完朝食,各自收拾妥当出门。
临行前,张法音把一只竹篮塞进赵璎珞手中,篮里满满盛着松子糖。
“带去散给同事。”
赵璎珞的婚假比杜乔更长,今日是她婚后头一日复工。
她伸手接过竹篮,淡淡应了一声:“嗯。”
杜乔婚前连日加班,把手头积压公务尽数梳理妥当。
成婚之后也只歇息三日,新婚之余,还要将家中大小事务一一理顺。
他刚踏入公房,孙无咎从隔壁房间探出头来:“长林,那份后备官吏的名单,整理好了?”
杜乔微微颔首,回身自屋内取出一卷文书,交到孙无咎手上。
“这是我从吏部档册之中筛选出来,可派往陇右的后备官员。但凡祖籍陇右,或是当地有姻亲根基之人,都特意标注出来。”
沙场征伐不难,打下之后妥善治理,才是长久大计,决不能重蹈昔日三州覆辙。
不然前线将士浴血换来的战果,尽数付诸东流。
孙无咎翻看名册,缓缓道:“关中士人,与本土士族掺用,彼此制衡,才是稳妥之道。”
杜乔稍作停顿,低声说道:“我看吏部可调动的后备人选,所剩不多了。”
打天下要人,治天下同样要人。
世家高门盯着长安城内的显要职位,愿意远赴边地做地方官的,寥寥无几。
征辟、恩荫……各式出仕门路大多被世家把持。
白家急速拓土,可眼下,人才储备快要见底。
另一边,寒门庶族子弟满腹才学,却求仕无路。
孙无咎沉默片刻:“先先紧着陇右来,剩下的,等收复之后,再徐徐筹谋。”
现在,他们还没有足够力量,大刀阔斧重新分割仕进的蛋糕。
说完,他目光落向底下另一卷名册,是杜乔增补的随军佐吏名单。
孙无咎读到末尾那个名字,微微蹙眉:“萨宝府的官吏,和陇右战事有何关联?”
杜乔神色从容,“你再细看,此人姓氏为何?”
孙无咎目光一凝,瞬间领会。
杜乔缓缓解释:“陇右胡汉杂居,尤以李处硕所部最为复杂。高昌王族余脉,说不定何时,就能派上大用。”
若不是因为赵璎珞,杜乔未必知晓,长安朝中,还有一支高昌王族后人入仕为官。
比之其他族人,鞠雅健年纪尚轻,在国子监受过正统教育,倾心中原王化,正是随军前往陇右的上佳人选。
孙无咎唇角扬起浅笑:“还是你思虑长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