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雾在气墙外徒劳翻涌了几息,最终彻底偃旗息鼓,缩回孔洞再不敢冒头。
盛玉华窝在他怀里。
她一手环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拇指摩挲着他的衣襟。
季明寒走了三十步。
穿过整个机关大阵,不到十息。
他停在地下室最深处的石墙前。
墙壁中央嵌着一只青铜宝箱,箱体爬满铜绿。
箱子正面的锁孔形状,完美契合那把黄铜钥匙。
季明寒放下盛玉华。
盛玉华站定后低头扫了一眼,碎石地面被真气压的平整坚实,竟比原先的青石板还好走。
她从袖口抽出钥匙,插入锁孔扭动半圈。
咔嗒一声脆响,箱盖弹开。
掀开盖子。
箱底铺着一层绒布,正中静静躺着一卷羊皮。
盛玉华取出羊皮卷,展开小半。
卷面字迹细密,分为两栏。
左栏是墨线图纸,标注详尽,包含各种机括零件的拆解与组装图。
盛玉华只需一眼,便认出其中几个核心构件。
火器图纸。
不仅是火铳,更是精妙改良过的重型火器,精密程度远超西山工坊缴获的那批。
盛玉华心跳不由的快了一拍。
视线移向右栏。
右侧全是密件名录。
汉文在上,苗文在下。
名单按地域划分七大板块,江南、京畿、岭南、北境皆有涉及。
每个地名后跟着三五个名字,末尾标注具体官职。
盛玉华的手指停在北境板块。
名字眼生,但官职那栏写的四个字分量极重。
边军副将。
季明寒也看清了字迹。
眼底翻涌起凛冽杀机。
盛玉华卷起羊皮卷,贴身收进衣襟内袋。
目光扫过箱底,绒布略有凸起。
她伸手揭开。
绒布下方是一块薄木板,板面残留着几道干涸的黑褐色痕迹。
盛玉华凑近轻嗅。
极淡的腥气,混杂着草药与腐败的甜腻,味道虽微弱,却逃不过她的嗅觉。
蛊虫的体液。
不知干瘪了多少年的残留物。
她用银针挑起一点碎屑,用帕子包住细看。
残渣呈暗红,边缘结着一圈银灰粉末。
盛玉华将帕子仔细叠好,塞进袖口。
季明寒见她查验完毕,解下披风抖开,裹住她的双肩。
暗室阴冷潮湿,盛玉华的指尖已泛起凉意。
季明寒握住她的双手,温热传来,盛玉华的指节在他掌心蜷缩。
“走吧。”
两人原路折返。
柳三娘依旧僵立在阶梯尽头,脸色煞白。
盛玉华经过她身旁时,驻足停步。
“柳掌柜,暮云阁的物件,我带走了。”
柳三娘紧咬牙关,一语不发。
盛玉华指间夹着一枚微型追踪贴,极其自然的在她肩头拍了拍。
追踪贴无声无息隐没在衣缝间。
“往后的日子,柳掌柜好自为之。”
话音落地,盛玉华拾级而上。
季明寒紧随其后,两人穿过木门,从正门大步离去。
柳三娘在原地呆立良久。
右手死死绞着袖口,指节苍白。
守阁五年,她见识过无数狠角色。
但今日这两人,她连半点试探的心思都生不出来。
……
带走羊皮卷后,两人没急着赶回别院。
顺着风月街慢行,日头渐高,街面陆续有小贩摆开摊档。
季明寒买了两个纸包的糖炒栗子,一包递过去,一包留自己手里。
盛玉华剥了颗塞进嘴里,火候恰好,甜香软糯。
“今天的斩获足够多了。”
季明寒也剥了一颗,却没自己吃,而是直接送到她唇边。
“嗯。”
盛玉华张嘴咬下,含混不清的嘟囔。
“暗桩名单加上改良图纸,够豆豆在京城忙上十天半月了。”
“今晚抄录成册,飞鸽传书送京。”
季明寒应下,顺手在衣摆上掸去指尖的栗子皮屑。
他话锋一转。
“下午不查案了。”
盛玉华偏头看他。
“嗯?”
“包条画舫,去太湖游湖。”
盛玉华步子一顿。
“去水上寻线索?”
季明寒摇头。
“不查。”
“单纯带你吹吹湖风。”
盛玉华盯着他的侧脸看,那张脸全无波澜,唯独耳廓泛起薄红。
她没忍住笑出声,低头继续剥栗子。
“好。”
回到别院已近午时。
赵嬷嬷摆好饭菜,两人陪着三个娃娃用了午膳。
饭桌上,晓晓掏出微型接收器在乐乐眼前晃悠,乐乐伸手去抓,晓晓手腕一翻收的飞快。
乐乐扑了空,脑门直接栽进康康的饭碗,脸上糊了一圈黏糊糊的米汤。
康康面无表情的扯过帕子给弟弟擦脸。
丁丁坐在桌尾,一手扒饭一手拨算盘,嘴里念叨着账目。
糖糖被安置在安全地带,窝在赵嬷嬷怀里专心啃磨牙棒。
午膳毕,季明寒将羊皮卷锁进里屋,嘱咐三叔今晚安排人手抄录。
盛玉华交代晓晓几句,命她下午带着弟妹在院里玩耍,不许乱跑。
晓晓爽快答应。
“娘,你和爹要出门干嘛?”
“出去转转。”
晓晓嘴角一挑。
“哦——我懂。”
她跑开。
盛玉华望着丫头的背影,无奈摇头。
这五岁女娃脑子里装的弯弯绕绕,比二十五岁的人还多。
申时正,一艘三层画舫从码头驶入太湖的水面。
画舫是三叔提前备下的,船身悬挂纱幔,甲板铺设地毯与软垫。
船老大是个白发老翁,在水上讨了四十年生活,摇橹稳当,画舫行进的又慢又平。
季明寒屏退了多余人等,只留老翁在底舱掌舵,暗卫乘坐小舢板在两百步外远远护卫。
二层是一处敞亮厅堂,三面薄纱垂落,湖风裹挟着水汽吹拂而入。
季明寒蹲在泥炉旁生火烧水。
铜壶冒着热气,他捏起两撮龙井投入沸水,叶片上下翻滚。
倒了两碗,先递给盛玉华。
盛玉华伸手去接,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没躲开。
季明寒反手包住她的柔荑,连人带茶碗一起拉近。
“烫不烫?”
“刚好。”
盛玉华轻抿一口,龙井的茶香在舌尖绽开。
极目远眺,湖面渔帆点点。
日光洒在水面,波光粼粼。
季明寒在她身旁落座,背靠船舷木栏。
他没端茶,单臂撑在身后,侧目凝视着她的脸庞。
盯的久了,盛玉华转过头来。
“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