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你。”
盛玉华唇角弯起,端着茶碗不再作声。
湖风拂乱了鬓发,季明寒抬手将碎发别至她耳后,指腹顺着耳廓下滑,在耳垂上捏了捏。
盛玉华耳根发热。
“别闹。”
季明寒嘴上听劝收了手,身子却往她跟前挪近,两人的肩头紧紧靠在一处。
画舫行至湖心,抛锚停驻,随着水波摇曳。
纱幔随风扬起又落下。
盛玉华放下茶具,身子微微倾斜,顺势靠进他宽阔的肩窝。
他身上有股松木香,混杂着方才烧火沾染的柴木气息与皂角味。
季明寒展臂揽住,将人护在怀中。
盛玉华闭上双眸。
从离京追查粮案开始,端掉造枪工坊、查抄百里世家、收伏水路漕帮、搬空桃花岛、夜审黑心当铺、再到硬闯暮云阁。
一环扣一环,脑子里的弦没有片刻松懈。
此刻依偎在这个怀抱里,听着波浪拍打船壳的声音,紧绷的心神终于寻得一处安宁。
季明寒的手臂慢慢收紧。
他垂首,薄唇贴上她的发顶。
盛玉华伸手摸索,寻到他搭在腰际的大手,五指灵活钻入指缝,十指紧扣。
两人静静相偎。
日头渐渐西斜,天际的云层从惨白烧成金橘。
盛玉华迷迷糊糊睡沉了。
再睁眼时,已是逢魔时刻。
太湖水面染上深重的琥珀色,远山只有剪影,天边燃烧着火烧云。
身子暖烘烘的,季明寒的外袍不知何时盖在了她身上。
偏头看去,季明寒正凝望苍茫湖水,落日余晖为他的下颌线镀上一层金边。
察觉她醒转,他低下头。
盛玉华仰起脸,在他唇角碰了一下。
季明寒目光一滞。
盛玉华已经坐直身子,理顺长发。
季明寒喉结剧烈滚动,长臂一伸,将人重新拉入怀中。
这回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强势夺取呼吸。
纱幔在晚风中狂舞。
良久,盛玉华推开他坚实的胸膛。
“该回航了。”
季明寒依言松手。
盛玉华嗔他一眼,起身理平压皱的裙摆。
画舫起锚掉头。
夜色沉沉压下,湖面生出薄雾,自水面向上弥漫。
盛玉华倚在船舷边,单手托腮看雾。
季明寒盘腿坐在她身后,手臂依然环在腰间。
雾气渐浓。
盛玉华隔着纱幔远眺,视线倏的定格。
前方水雾深处,一道模糊的黑影正无声逼近。
是一艘船。
没有挂避碰灯。
整条船黑如暗夜,船帆降下,船体低矮,贴着水面滑行。
直奔画舫而来。
盛玉华背脊瞬间挺直。
季明寒感知到她肌肉的紧绷,手臂猛然收力,整个人坐起。
指尖真气流转,隐隐透出蓝光。
两人默契的敛住声息。
底舱的船老大毫无察觉,扯着嗓门大喊。
“客官!前面有黑船挡道,要不要拨转船头?”
盛玉华压着嗓子低声回令。
“停桨,原地待命。”
摇橹声戛然而止。
雾中飘来一阵诡异乐音。
笛声。
音色尖锐空灵,绝非中原曲调,曲折婉转的刺穿浓雾。
盛玉华瞳孔微缩。
苗疆玉笛。
笛声在水雾中兜了个圈子,绕开画舫船头,转至左舷方位。
盛玉华站起身,单手按牢船舷栏杆。
季明寒已迈步挡在她身前,右手自然垂落,指尖那层真气蓄势待发。
两人静观其变。
黑船在距离画舫五十步的水域悬停,不再靠近。
浓雾中依稀可见船头立着一道细长人影,着深衣,手握横笛。
笛声止歇。
水面静默了几息,对面的声音传了过来。
是个年轻女子的嗓音,二十出头,说着一口夹杂浓重苗音的汉话。
“阿姐托我传句话。”
盛玉华捏着栏杆的手指收紧。
阿姐。
若是大蛊师座下的高阶人物,阿姐的辈分高的吓人。
但若是指向另一人。
女子的声音再次飘来。
“阿姐说,体内的蛊虫已拔除大半,一切顺利。让家里人安心,别总挂念。”
盛玉华紧绷的脊背顿时松懈。
对上号了。
这声阿姐,指的是太后梦思雅。
来人应是苗寨里负责照料太后起居的近侍。
季明寒指尖的寒芒未敛,但戒备的姿态已卸下两分。
盛玉华朝船舷迈近半步,嗓音不高不低。
“她吃睡可还安好?”
对面静默一瞬。
“胃口极好,睡的安稳。每天在院里晒日头。前天非要自己下厨炖鱼汤,差点把屋顶烧穿了。”
说到末尾,嗓音里漏出几分笑意。
盛玉华唇角微动。
是梦思雅能干出来的事。
“还要多久能回?”
“阿姐原话:再耗半个月。”
“蛊虫拔尽后根基大损,必须养足时日,怕落下病根反复折腾。”
盛玉华点头。
“代我向大蛊师道谢。”
对面没接茬。
人影抬臂,玉笛横于唇畔。
短促的一段低鸣响起,是苗疆告别的专用调门。
黑船在白雾中缓慢倒退。
没有掉头,就这么退入白雾,十几息后便没了踪影。
笛音的余波在湖面震荡许久才消散。
黑船消失的当口,盛玉华闻到一股气味。
不是暮云阁的暖阳草。
她屏气静嗅,味道是从黑船驶过的水面上飘来的。
苗疆秘制的养蛊水。
阿默留下的药典里记载的明明白白。
这是高阶蛊师调配蛊虫专用的药液,耗费罕见毒草熬制,气味极具辨识度。
麻烦在于,养蛊水能残留在水面上,证明那艘黑船的底舱长期浸泡药液。
绝非寻常沾染,而是实打实的移动毒窟。
盛玉华眼底掠过寒光。
季明寒散去指尖真气,缓步上前。
“发现什么了?”
盛玉华没答话。
她屈膝蹲下,取出一根银针,探出船底吃水线附近。
针尖在水面上轻轻一点,沾起一滴湖水。
她将银针凑到鼻下细闻,舌尖极快的舔过针尖。
季明寒的目光随她动作移动,绝不催促。
盛玉华起身,用锦帕将银针层层裹严。
“那船大有古怪。”
“传话不假。但那女子身上带着浓烈的养蛊水气味,这绝不是一个伺候太后的寻常侍女能碰到的剧毒。”
季明寒眉宇压低。
“苗寨内部有鬼?”
“还不好下定论,必须严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