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僵在原地,嘴唇哆嗦了两下:“我……我不认识什么段飞鹏。”
周卫民道:“你不认识他,那你认识罗勇吗?”
年轻人猛地抬头,眼睛瞪大了。周卫民笑了笑:“段飞鹏走之前跟我提过,他有个徒弟叫罗勇,瘦长脸,二十出头。他说这徒弟脑子不太灵光,但听话。我看你这模样,八九不离十。”
罗勇的腿都软了:“周师傅,我……我没想害你,我就是……”
周卫民道:“你就是想给我下点药,替你师傅出口气。”
罗勇低下头,不说话了。孙大夫在旁边听得直摇头:“这孩子,跑到我药铺里买毒药,这不是害我么。”
周卫民拉过一把凳子坐下,看着罗勇:“你师傅段飞鹏走的时候,我没为难他。你要替你师傅出头,我不怪你。但你得明白一件事……你今天要是真把药买回去下了,我出了事,公安第一个查的就是你。你师傅都栽了,你觉得你能跑得掉?”
罗勇声音发颤:“我……我就是气不过。我师傅在保定从来没吃过亏,这回栽在你手里,回去之后一句话都不说,我看着难受。”
周卫民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行,你有这份心,说明你还知道护着你师傅。这样吧,药你别买了,孙大夫这儿也没有这种药。但我给你一个机会……你回去告诉你师傅,就说周卫民说的,他在城南栽的那一跤,不丢人。他要是想明白了,往后别接柳爷那种买卖,正经找个活干,比什么都强。”
罗勇愣愣地看着他:“你……你不抓我?”
周卫民站起身:“抓你干什么?你又没真下药。”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要是真想整我,也别买药。孙大夫,你给他拿两包巴豆粉,算我送的。”
孙大夫一愣,随即明白了,忍着笑从药柜里拿出两包巴豆粉,用纸包好递给罗勇:“拿着,这个吃了不伤身,就是拉肚子。你要真想出气,下到这个里头,顶多让人跑两趟茅房。”
罗勇接过药包,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低着头说了句“谢谢”,转身跑了。
孙大夫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这孩子,傻。”
周卫民道:“不傻,就是没找对路。”
当天夜里,周卫民回到院子,把这件事跟易中海说了。易中海听完,磕了磕烟锅:“你就这么放他走了?不怕他下回真买点厉害的?”
周卫民道:“他下回不会来了。这种人我见过,一时糊涂,被人一说明白就好了。他师傅段飞鹏是个硬茬,但这徒弟心不硬。心不硬的人,干不了害人的事。”
第二天中午,顾大柱从福满楼回来,一进门就笑:“周师傅,你猜怎么着?我听说段飞鹏那个徒弟罗勇,今天早上在车马店拉了三趟肚子,脸都拉绿了。他自己买了两包巴豆粉,不知道怎么弄的,全下在自己喝的粥里了。”
周卫民正在院子里晒药材,听了这话,手里的竹匾停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这小子,还真是个实在人。”
院子里的人都笑了起来。秦京茹端着水盆从灶房出来,听明白了前因后果,也忍不住笑:“卫民哥,你这招比打他一顿还厉害。他往后怕是再也不敢往咱们这条胡同里凑了。”
周卫民把竹匾放好,拍了拍手上的药渣:“行了,这事就过去了。段飞鹏那边我估计也不会再来,柳爷那边,老魁回去说了我赌钱的事,他应该会消停一阵。咱们趁着这段时间,把该办的事办了。”
易中海问:“什么事?”
周卫民道:“城东院子还有几天就完工了,四个姑娘搬过去之前,得把户口和粮油关系都办妥当。另外……”他看了看东屋的方向,“秦淮如去谭家铺子做账房的事,我今天下午去跟谭大壮说。”
易中海点了点头:“好,这些事一件一件来。”
院子里重归平静,午后的阳光落在老槐树的叶子上,筛出一地细碎的光斑。周卫民拎起药篓往院外走,路过东屋时,秦淮如正在窗前缝一件小孩的旧衣裳,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了句:“周大哥,今天多谢你。”
周卫民把一只布包放在柜台上:“孙大夫,我想配一些安神的药。”
孙大夫有些疑惑:“安神?你睡不着觉?”
周卫民道:“城东那院子快完工了,这几夜总有野猫在屋里乱蹿,把瓦片扒得哗哗响,夜里吵得人不能合眼。我想拌点药在饭食里,让它们安安静静睡一宿,再挪到城外放生。”
孙大夫听了笑起来:“拿这药对付野猫,那倒也罢。我给你配一点安神的,吃了就是犯困,不伤筋骨。”他转身从药柜里抓了几味药称好,用纸包了。正要递过来,周卫民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孙大夫,还有一味,想麻烦您。”
孙大夫手里的动作一顿:“什么药?”
周卫民道:“不伤人性命,但吃了能让人四肢发软、神志却清醒的药,您手里有没有?”
孙大夫脸色一变:“周师傅,这我可不敢乱卖。你要这东西干什么?”
周卫民道:“您别多想。街面上不太平,我身边有几口人要护着,万一日后有生人上门闹事,手里得有点防身的底牌。我向您保证,绝不拿它害人,只为自保。”
孙大夫盯着他看了半晌,叹了口气:“我做了一辈子大夫,这话还是头一回听人说。成,我给你配一份,但你记着,这东西用多了伤身,最多只够一次的分量,用完就没了。”
他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只青瓷瓶,倒了一小撮灰黄色的粉末,用纸细心包好:“无色无味,混在酒水里入喉没有异样。半个时辰后起效,到时浑身发软,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三个时辰自行消退。要是误服了,灌盐汤催吐就能解。”
周卫民把药包贴身收好:“多谢孙大夫,这个人情我记着。”
回到院子,周卫民没有急着进屋,先在院角水缸边洗了手,弯腰从床底拖出一只油布裹着的木匣。匣盖打开,底下压着几块碎小的金料,是当初处理旧物时留下的底子,统共不过几钱重。他捏出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在手心掂了掂,用手帕裹好揣进怀里。
他刚出门,就碰见阎埠贵端着茶杯在院里遛弯。阎埠贵是这个院里的三大爷,文化人,平常口袋里总揣着一副老花镜,见人先习惯性地推一下镜框。看见周卫民,他笑呵呵地打招呼:“卫民,今天没往外头跑?”
周卫民道:“今天不走远,就在院里待着。”他走了两步,又回头,“三大爷,正好有件事,想劳您帮个忙。”
阎埠贵一听“帮忙”二字,眼睛微微一亮,放下茶杯:“你说。”
周卫民道:“我手里有点碎金,想换成现钱,给婚宴添补些东西。但我没做过金料生意,怕被人宰了。您是院子里的老辈,见多识广,能不能替我去打听打听行情?”
阎埠贵眉梢一挑:“碎金?你从哪儿来的碎金?”
周卫民含糊道:“早先帮人处理旧物时人家给的谢礼,不多,指甲盖这么大。”他展开手帕让阎埠贵看了一眼。碎金在晨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阎埠贵的眼睛当时就亮了,但很快又端出一副平常模样:“这个忙我能帮。城南有家金铺,掌柜的我认得,开价公道。不过卫民啊,这跑腿打听的事儿嘛……”周卫民笑了:“三大爷放心,我不让您白跑。事成之后,按老规矩给您二成跑腿钱。”阎埠贵顿时笑开了花:“成成成,我下午就去问。”
他转身回屋时,步子明显比平时轻快。易中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廊下,看着他进门的背影,低声对周卫民道:“你让老闫去打听金价?他那张嘴,不出半天,半个城南都知道你家有剩金了。”
周卫民道:“我就是想让他把话传出去。”
易中海一愣:“传出去?”
周卫民道:“那批金子的传言一直没消停。让老闫替我放个风,说周卫民手里还有碎金,急着换钱娶媳妇。该听见的人自然会听见。闻见腥味的人找上门来,我正好一个一个收拾。”
易中海沉默了一会儿,抽了口旱烟:“你这法子,够稳的。”
进了屋,她闩好门,坐下便开口:“城南这回闹大了。今天下午,柳爷、冯占山、吴三麻子、段飞鹏四个人在城西一家没挂牌的小酒馆碰了面。老魁在外间放风,我的人守在隔壁听了个大概。他们商量的事,就是怎么对付你。”
周卫民把茶碗推过去:“商量出什么结果?”
陈雪茹喝了一口茶,眼睛不眨:“三天之后动手。柳爷出人,冯占山出钱,吴三麻子摸你的路,段飞鹏动手杀人。最要紧的是,他们想用毒,不跟你正面拼拳脚。计划是三个方向各安一个人,一个混进院子的伙食里,一个守在胡同口截人,还有一个专去堵报信的路。他们要让你连派出所的门都摸不着。”
周卫民听了,没有惊慌,反倒把茶端起来喝完了:“用毒,那就好办了。”
陈雪茹皱眉:“好办?你院里这几口人全在明处,张氏、秦淮如、京茹都住在这儿,人家要往饭菜里伸手,防不胜防。”
周卫民道:“所以不能防。要让他们觉得我毫无防备,他们才肯放心动手。只要动起来,路就露出来了。”
陈雪茹盯着他:“你已经有盘算了?”
周卫民站起来:“对付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打法,对付四个人有四个人的打法。柳爷、冯占山、吴三麻子、段飞鹏,这四个人凑到一处看着声势大,其实各有各的算盘。柳爷要面子,冯占山要利,吴三麻子要报仇,段飞鹏要钱。四个心各不同的人,拆起来最容易。”
陈雪茹犹豫了一下:“那婉清呢?今天下午他们聚会,婉清虽然没露面,但我的人看见吴三麻子散场后去了城西一处宅子,那宅子就是婉清落脚的联络点。这事后面,多半有她在串。”
周卫民道:“她串她的。她串得越紧,露出的线头就越多。只要把线头抓住,顺着拽,总能把整张网拖出来。”
陈雪茹起身告辞时,她补了一句:“周师傅,你可别把自己搭进去。”
周卫民道:“放心,婚期还没到,我不想死。”
陈雪茹被这句话顶得笑了一下,裹紧围巾走了。
第二天早上,周卫民把杨铁柱、顾大柱叫到药房关上门。他把头天晚上的消息说了一遍,顾大柱“蹭”地站起来:“他们想下毒?那咱们就先下手为强,把他们那三个安进来的人先揪出来!”
周卫民摆手:“攥成一个拳头打出去才有劲。你要是先揪一个,剩下仨就跑了。得让他们三个都踩进来,然后把咱们准备好的‘菜’端上去。”
杨铁柱道:“那咱们准备什么菜?”
周卫民压低声音:“我昨天从孙大夫那里拿了一包药粉,无色无味,半个时辰起效,能让人四肢发软,但神志清醒。这药粉一个人用,只能对付一个人;可要是混在一桌酒菜里,十个人用了也得全趴下。”
顾大柱眼睛一亮:“您的意思是,请他们吃饭?”
周卫民道:“对。而且要做得光明正大。三天之后,我在城东院子摆一桌,说是婚礼前试菜,请几个‘贵客’来品评品评。柳爷他们不是要动手么?那就让他们自己走到坐下来动不了手的那个地方。”
杨铁柱和顾大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疑和兴奋。顾大柱道:“可他们都是老江湖,怎么肯轻易赴宴?”
周卫民道:“这就是老闫的用处了。他替我放出去的话是‘周卫民手里有碎金,急着脱手’。我明天再让人放一句出去,周卫民要在婚礼前把旧货杂物全清理掉,一些值钱的东西,愿意低价出给‘能交朋友的人’。那四个人听完,谁肯落在后头?”
杨铁柱点了点头:“行,那我就去借几把好锁,把院子的门都换一遍。”
周卫民道:“锁不用换,换了反而让他们起疑。你去街上买两口大缸,放在城东院子正屋门口,缸里各装半缸水,沉底。”杨铁柱疑惑:“水缸干什么?”周卫民道:“水缸里的水能救火,也能灭火。那院子里清静,万一有人起冲突,有水缸在,转身不方便,动起手来施展不开,咱们占地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