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大柱看着那个窑坑,咽了口唾沫:“周师傅,这要是掉下去……”
周卫民蹲在坑边,往下看了一眼:“坑不深,底下是烂泥和碎砖,摔不死人,但腿脚得崴。咱们要的是让他动不了,不是要他的命。”
杨铁柱问:“那咱们埋伏在哪儿?”
周卫民指了指砖窑东边一处半塌的窑洞:“你们俩躲那儿,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出来。段飞鹏是练家子,人多了他反而警觉。我一个人在前头引他。”
夜里十点多,段飞鹏果然从车马店出来了。杨铁柱提前回来报信,说他和两个帮手分了路,段飞鹏独自往城南方向走,两个帮手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像是去堵别的路口。
周卫民站在砖窑小路中段,背着手,像是散步。段飞鹏走到近前,看清他的脸,脚步一顿:“周卫民?”
周卫民笑了笑:“段师傅,大晚上不睡觉,是出来遛弯?”
段飞鹏眼神一沉。他个头不高,肩膀极宽,一双手掌粗大得不像话,指节上全是老茧。他盯着周卫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知道我来了?”
周卫民道:“你在我家门口转了两天,我再不知道,那也太迟钝了。”
段飞鹏不再废话,往前踏了一步:“柳爷让我来办事,我收了钱就得办事。周师傅,你也别怪我。你要是识相,自己离开城南,我不动你一根手指。你要是不识相……”他抬起右手,在空气中虚劈了一下,掌风带着一股沉闷的响声,“我这双手在保定劈断过三根木桩。”
周卫民看着他的手,心里暗暗估量:这人的掌上确实有功,硬接不划算。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得恰到好处,正好踩在第一处陷阱的边缘:“段师傅,你收柳爷多少钱?”
段飞鹏道:“三百。”
周卫民道:“三百块,买我一条命,价钱低了。”
段飞鹏咧了咧嘴:“我也觉得低了。所以柳爷说了,事成之后再加两百。”他话音未落,人已经扑了上来,右掌直取周卫民胸口。
周卫民侧身一让,脚下往后一蹬,正好蹬在那块薄木板上。木板“咔”地一断,段飞鹏追势太急,前脚一踩上去,整个人“扑通”一声陷进半尺深的土坑里,脚踝被碎砖卡住。他骂了一声,猛地一拔腿,人已经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
周卫民没有趁势打他,反而又退了两步,退到第二道麻绳后面。段飞鹏稳住身形,恼了:“你使诈?”
周卫民道:“段师傅,你在保定替人平事,靠的是手上的功夫。我在城南过日子,靠的是脚下的路。这路我熟,你不熟。”
段飞鹏不再说话,这回他学乖了,一步一步稳稳地往前逼。周卫民一直退到麻绳前,脚一抬跨了过去,段飞鹏紧跟着跨步,脚踝正好撞上那根一尺高的麻绳。他上身前冲的势头收不住,整个人往前栽倒。周卫民侧身让开,段飞鹏脸朝下摔进草丛里,鼻梁磕在一块碎砖上,鼻血立刻涌了出来。
他趴在地上喘了两口气,撑着胳膊要起来,周卫民已经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按在他后颈上,力道不大,但位置极准。段飞鹏只觉得脖子后面一麻,半边身子都软了。
“段师傅,”周卫民的声音很平,“你今天栽了,不是栽在功夫上,是栽在道上。这地方我走过一百回,你头一回。你再横,路也不认你。”
段飞鹏趴在地上,鼻血滴在草叶上,闷声道:“你想怎么样?”
周卫民道:“我不想怎么样。你回去告诉柳爷,就说周卫民在城南住得好好的,不劳他费心。他要是还想找人,我奉陪。但下一回,就不只是摔一跤这么简单了。”
他松开手,站起身。段飞鹏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鼻血,盯着周卫民看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一瘸一拐地往回走了。杨铁柱和顾大柱从窑洞里钻出来,顾大柱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周师傅,就这么放他走了?”
段飞鹏在院中站定,听着两个帮手一个咳一个嚎,脸色铁青。他这回没有急着动手,而是沉声道:“周卫民,出来吧。我知道你在。”
正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周卫民端着一盏煤油灯走出来,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把灯放在窗台上,自己在门槛上坐下,像是看戏一样看着院子里这一片狼藉:“段师傅,你这回带的人不太行啊。一个让石灰呛了,一个让辣椒水泼了,这还没动手呢,就折了两个。”
段飞鹏咬着牙:“你耍我?”
周卫民道:“我这是给你留面子。你要是带着人从大门走进来,跟我明说‘周卫民,我今天要动你’,那我敬你是条汉子,咱们拉开架势打一场。可你半夜翻墙,摸黑进屋,这是贼的路数,不是武行的路数。对付贼,自然用对付贼的办法。”
段飞鹏被他这几句话说得脸上挂不住,猛地往前一冲,双掌齐出。周卫民坐在门槛上没动,等他的掌快到胸前,忽然往旁边一歪,顺手把窗台上的煤油灯拿起来挡在身前。段飞鹏怕烫,掌势一收,周卫民已经借着这个空当站了起来,脚尖在门槛上一勾……门槛靠里那一面是活动的,被他勾开,底下露出一道两尺宽的窄沟,沟底铺着一层干透的豆子。
段飞鹏收势不住,一脚踏进窄沟,踩在豆子上,整个人像是踩了冰面,脚下一滑,仰面朝天摔在屋里。周卫民跟着进屋,一脚踢在他腰侧,不重,但正好踢在软肋上。段飞鹏闷哼一声,还没来得及起身,周卫民已经蹲下来,手里多了一根麻绳,三下两下把他两只手腕捆在了身后。
“段师傅,”周卫民把绳子紧了紧,“你服不服?”
段飞鹏趴在地上,喘着粗气,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这不是功夫。”
周卫民笑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跟你比功夫?你要比功夫,回保定比去。在城南这地面上,讲的是怎么活下来。你收了柳爷的钱来要我消失,我要是跟你规规矩矩比划,我早躺下了。可现在躺下的是你。”
他把段飞鹏从地上拽起来,按在椅子上。那两个帮手一个还在咳,一个捂着眼睛蹲在墙根,都不敢动。周卫民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看着段飞鹏:“我现在给你两条路。第一条,我把你送派出所,你身上有案子,进去就别想轻易出来。第二条,你写一份东西,把柳爷怎么找你、给你多少钱、让你干什么,都写清楚,按上手印。然后你带着你的人滚出城南,从此别再踏进来一步。”
段飞鹏抬起头:“我要是不写呢?”
周卫民道:“那咱们就走第一条。你那个帮手在车马店还藏着东西吧?我让铁柱去翻过了,他包袱里有把短刀,刀柄上刻着‘段’字。这东西交到公安手里,够你喝一壶的。”
段飞鹏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他低下头:“给我纸笔。”
周卫民从抽屉里拿出纸笔,放在桌上。段飞鹏被捆着手,只能用嘴叼着笔,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又用周卫民递过去的印泥按了手印。周卫民拿起来看了一遍,折好揣进怀里:“行了。带着你的人走吧。记住,下回再让我在城南看见你,我就直接把这份东西送到公安局。”
段飞鹏被解开绳子,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看了周卫民一眼,什么也没说,带着两个狼狈不堪的帮手翻墙走了。顾大柱从院门外探进头来:“周师傅,真放他们走了?”
周卫民道:“东西到手了,留着人干什么?管饭?”他把那份供词在灯下又看了一遍,收进贴身的口袋里,“这份东西,比扣住他一个人有用得多。”
周卫民道:“把柄是攥住了,但柳爷那边还没动静。他不出面,我就没法动他。我今天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陈雪茹挑眉:“你说。”
周卫民道:“柳爷这人,最看重的是钱。他找段飞鹏来对付我,说明他已经把我当成一块非啃不可的骨头。那我就得让他觉得,啃我这个人不划算。我想在你这儿摆一场局,请几个人来,让柳爷的眼线看见……周卫民是个贪财好赌、没什么大志的人。一个赌徒,不值得他花那么多钱去动。”
陈雪茹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要演戏?”
周卫民道:“对。你这艳春楼人来人往,三教九流都有。我今晚在你这儿赌一场,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让该看见的人看见。”
陈雪茹想了想,笑了:“行,这个忙我帮。今晚正好有一桌牌九,是城北做皮货生意的胡掌柜攒的局,柳爷手底下那个老魁也在。你要不要上桌?”
周卫民道:“上。”
夜里九点,艳春楼后厅摆开牌九桌。胡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身边坐着两个生意伙伴,老魁坐在下首,面前堆着一摞钱票。周卫民进门时,老魁抬眼看了他一下,明显有些意外。
周卫民大大方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卷钱票拍在桌上:“胡掌柜,久仰。今晚手痒,来玩两把。”
胡掌柜笑呵呵地推牌:“周师傅也玩这个?”
周卫民道:“人活着总得有点乐子。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就爱个热闹。”
牌局开了。周卫民故意打得松散,该赢的牌不赢,该弃的牌偏要跟。几圈下来,他面前的票子少了小半。老魁一直没怎么说话,但眼睛时不时往周卫民这边瞟。周卫民看在眼里,打得更加随意,还时不时跟胡掌柜开两句玩笑:“胡掌柜,你这皮货生意做得大,哪天给我弄件好皮子,我拿这桌子上的钱换。”
胡掌柜被他逗得直乐:“周师傅爽快人。”
打到后半夜,周卫民输了不少,脸上却一点不恼,反而越玩越起劲。最后一局,他手里牌不错,却故意拆了打,输给了老魁。老魁收钱的时候,周卫民拍了拍桌子,笑道:“老魁,今天你手气好。下回我还来,非得赢回来不可。”
老魁收了钱,站起身:“周师傅,玩归玩,别玩太大。”
周卫民摆摆手:“知道知道,小打小闹。”
散局之后,陈雪茹把周卫民叫到楼上,递给他一杯茶:“今晚这一出,老魁回去肯定要跟柳爷说。”
周卫民喝了一口茶:“让他说。柳爷听说我嗜赌,就会觉得我这人没什么可怕的。一个赌徒,只要给点甜头就能拿捏,用不着花三百块钱请段飞鹏那种人。”
陈雪茹看着他:“可你这么一来,往后柳爷要是拿赌局来套你呢?”
周卫民放下茶杯:“所以得留退路。今晚我输的那些钱,是从你这里借的,明天我还你。另外,我想请你帮我在城北找个落脚的地方,不用大,一间屋就行。万一哪天城南待不住了,我总得有个退身步。”
陈雪茹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行。城北我有个熟人,房子空着,我替你问问。”
周卫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后厅里收拾桌子的伙计,低声道:“柳爷以为我在赌钱,其实我在赌命。这局棋,谁先松手谁就输。”
第三天,那年轻人进了胡同口的孙大夫药铺。周卫民正好在药铺里配药,隔着药柜看见他进来,便没有出声。年轻人站在柜台前,支支吾吾了半天,才低声问:“孙大夫,有没有……那种吃了让人肚子疼的药?”
孙大夫抬头看了他一眼:“肚子疼?谁肚子疼?”
年轻人道:“不是我,是……是我一个亲戚。他老说肚子不舒服,我想给他买点药。”
孙大夫道:“肚子疼有很多种,得看是什么毛病。你把人带来我看看。”
年轻人急了:“不用看不用看,你就给我拿点厉害的药,吃了能让人……能让人难受的那种。”
孙大夫放下手里的戥子,脸色沉了下来:“小伙子,你这话说得不对。药是治病的,不是害人的。你要买这种药,我这铺子没有。”
年轻人还想说什么,周卫民从药柜后面走出来:“孙大夫,这位小兄弟要买什么药?我听听。”
年轻人一看见周卫民,脸色刷地白了,转身就要走。周卫民伸手拦在门口,语气不重:“别急着走。你是段飞鹏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