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定了下来,但细节还得一步一步补。
当天下午,周卫民去了一趟谭家肉铺,找了谭大壮。谭大壮正在铺子后头剔排骨,听他说明来意,放下刀:“你是说,让我到时候把铺里新到的那批黄酒借两坛给你?”
周卫民道:“对,黄酒要醇一点的,放着够年头,味道厚重。酒的事,我自己出钱买也行。”
谭大壮抹了把手:“说啥钱。酒给你留着,到时候用马车送过去。不过这宴席是婚宴试菜,怎么不在自家院子里办,非要跑城东去?”周卫民道:“城东那院子是我们以后的日子,我想用那顿酒试试厨房灶火烧得旺不旺。”谭大壮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但也没多想,笑呵呵应下了:“成,到时候我也去尝尝菜。”周卫民笑道:“谭叔来,自然坐头桌。”
从谭家出来,他又去了福满楼。顾大柱这几天已经开始跟着灶上师傅学炒菜了,手上溅了好几个油点,看到周卫民来,擦了擦手跑过来。
周卫民道:“后天晚上,你从福满楼借一套干净的灶上用具,锅铲瓢勺都带新的,回到城东院子来做一桌席面,需要几道菜?”顾大柱掰着指头数:“四凉八热,再加两个汤,十六道,够体面。”
周卫民道:“十六道太多了,就八道菜一个汤。人不多,贵精不贵多。”顾大柱胸脯一拍:“您放心,我跟师傅学了十来个菜了,八菜一汤拿得出手。”
夜里,院中人吃过晚饭。周卫民把易中海和阎埠贵都请到了老槐树底下坐着。三个男人一人端一碗茶,周卫民把话说透:“后天的宴席要在城东院子摆。我要请的人里,有柳爷、冯占山、吴三麻子、段飞鹏四个。请他们的名义是,婚宴前试菜,顺便聊聊以前那些‘误会’。”
阎埠贵端着茶杯的手一哆嗦:“请他们?!那几个可都是动过刀子的主儿!卫民,你这不是引狼入室么?”
周卫民道:“引他们进屋,才能搬起石头砸他们自己的脚。我一个人对付不了他们四个,但他们四个要是坐在一桌菜前动了筷子,我也用不着一个打四个了。”
易中海听出了门道:“你是说,在那桌菜上做手脚?”
周卫民点了点头:“药我已经备好了。无色无味,混在酒水里,半个时辰起效。”
阎埠贵脸色变了几变,半晌才憋出一句:“卫民,你这是要弄死他们?”
柳爷是头一个到的。他比周卫民想象中要老,五十多岁,秃顶,穿一件半旧的藏青呢子中山装,手里捏着两根核桃,进门先四下打量了一圈院子,才笑呵呵地拱手:“周师傅,乔迁之喜啊。”
周卫民迎上去:“柳爷赏脸,这院子还没拾掇利索,委屈您了。”
第二个到的是冯占山,四十来岁,矮胖,走路带喘,脖子里挂着一根金链子,进门就嚷嚷:“周师傅,你这院子修得不错啊,花了多少钱?”周卫民道:“没花多少,都是街坊帮忙。”冯占山嘿嘿笑着坐下来,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那只新打的红木柜子上,目光停留了两秒。
吴三麻子来得晚一些,脸沉得像要下雨,进门也不说话,一屁股坐在靠门的位置上。段飞鹏最后到,鼻梁上还贴着块纱布,进门时看了周卫民一眼,闷声道:“周师傅,上回的事……”
周卫民摆手打断他:“上回的事过去了,今天不谈那些,就喝酒。”
四个人坐下来,顾大柱开始上菜。
四凉先摆上桌:酱牛肉、拍黄瓜、炸花生米、松花蛋。冯占山伸手就抓了一把花生米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含糊道:“这花生米炸得不错。”柳爷捏着核桃没动筷子,等热菜上来,才慢慢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爆炒腰花,细嚼慢咽,点了点头:“火候到了。”
周卫民给四人倒酒。黄酒是从谭大壮那里借的,倒进碗里琥珀色,一股醇厚的酒香散开来。他先给自己倒了一碗,举起来:“柳爷、冯老板、吴大哥、段师傅,今天这顿酒,我周卫民先干为敬。”说完仰头喝完。
柳爷看着他喝完了,才端起碗抿了一口,放下碗,忽然道:“周师傅,今天请我们四个来,真是为了试菜?”
周卫民笑道:“试菜是一桩,还有一桩,是想把以前的疙瘩解开。我跟几位之间,多多少少有些误会。今天坐下来,把酒喝了,话说开了,往后在城南抬头不见低头见,也好相处。”
柳爷捏着核桃转了转:“这话在理。”
酒过三巡,热菜陆续上齐。顾大柱最后端上来一盆羊肉汤,放在桌子正中间。周卫民又给四人添了酒,自己也倒了一碗。柳爷喝到第三碗时,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忽然道:“周师傅,这酒里,是不是添了东西?”
周卫民放下酒碗,看着他的眼睛:“柳爷好灵的舌头。”
柳爷的脸色沉下来,但人还坐着没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试着攥了攥拳头,手指头已经使不上全力了:“什么药?”
周卫民道:“不伤命的药。柳爷、冯老板、吴大哥、段师傅,你们四位今天进这个院子之前,商量的是怎么让我周卫民三天之内在城南消失。你们分三路安人,一路下毒,一路截人,一路堵我的退路。我这人做买卖讲个公平,你们要下毒,我就用同样的法子请你们吃顿饭。”
冯占山“噌”地要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脸色煞白:“周卫民,你耍阴的!”
周卫民道:“冯老板,你出钱雇段师傅来杀我,那是明着来的?柳爷,你在城南经营这些年,手底下过的事,我手里的证据不止一份。
今天这顿饭,我是给你们四个留了面子。药劲过去人就恢复,一根头发都不少。但我要你们从今往后明白一件事,城南这块地面上,我周卫民不惹事,也不怕事。”
柳爷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手里那两颗核桃在桌上滚了半圈,停住了。他抬起眼看着周卫民:“你想怎么样?”
周卫民从怀里掏出段飞鹏写的那份供词,放在桌上:“这份东西我本来可以交到公安手里,让段师傅进去蹲几年。但我没交。我留着,是为了今天这顿饭。柳爷,你当着他们三个的面表个态,从今往后,你的人不再踏进城南半步。冯老板那二百三十块的欠条,当着我面撕了。吴大哥,你之前替人传话要堵我的路,今天这碗酒喝了,往后两清。”
吴三麻子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抬起头:“我要是不喝呢?”
周卫民看着他:“吴大哥,你上回替谁传的话,我心里清楚。那个人姓婉,对不对?婉清手里攥着你的把柄,你替她跑腿,也是身不由己。今天这碗酒,你喝不喝,我都不追究。但我提醒你一句,婉清能攥着你的把柄,我就能把她攥你这份把柄的底给掀了。你自己掂量。”
吴三麻子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又松开,最后伸手端起酒碗,仰头喝干了。
柳爷最后一个表态。他把两颗核桃收进兜里,端起酒碗,没喝,先问道:“周师傅,我柳某人在城南这些年,没栽过这么大的跟头。今天我认栽。但你得让我明白,你留这一手,到底图什么?”
周卫民端起自己的碗,跟他碰了一下:“柳爷,我不图什么。我就图往后过日子的时候,没人半夜翻我家墙头,没人往我家饭锅里下药,没人惦记着拿我换钱。这要求不过分吧?”
阎埠贵正好从外面回来,看到这阵仗,推了推眼镜:“怎么回事?”
一个孩子边哭边喊:“厕所炸了!”
周卫民快步走过去看了一眼。公厕的男厕那一侧,蹲坑后面的粪池口被炸塌了半边,碎砖和土块堆了一地,那股味道冲得人睁不开眼。旁边地上扔着一个放过的炮仗壳子,显然是几个孩子把鞭炮扔进了粪池里。沼气被引燃,炸了。
阎埠贵捂着鼻子退了好几步,气得直跺脚:“这是谁家的孩子?家长呢!这粪池炸塌了,往后这条胡同的人上哪儿上厕所去?”
几个孩子的家长陆续被叫出来。头一个出来的是刘海中家的儿媳妇,揪着自家儿子的耳朵就骂:“你个小兔崽子!那炮仗是过年剩的,你往哪儿扔不好你往茅坑里扔!”孩子疼得直叫唤:“妈!不是我一个,是二柱说的,说炮仗扔进去能炸出屎花来……”
二柱是阎埠贵的孙子。阎埠贵脸都绿了,回头就朝自家屋里喊:“老二!你出来!看你儿子干的好事!”
二柱他爹阎家老二从屋里出来,手里还端着半碗面,听明白原委后,碗往窗台上一放,拽过二柱就要打。院子里顿时乱成一锅粥,哭的哭,骂的骂,劝的劝。易中海从屋里出来,看这架势,赶紧拦住阎家老二:“先别打孩子,把厕所修了是正经!”
周卫民蹲在厕所边上看了看,站起来道:“粪池口塌得不深,就是上面那层砖碎了。拿几块新砖来,再和点水泥,今天下午就能补上。不过,”他看了看几个孩子,“这几个小子,得让他们自己动手补。”
几个家长面面相觑。刘海中家儿媳妇有些犹豫:“让这几个皮猴子补?他们能补出个什么来?”
周卫民道:“补得好不好在其次,让他们知道拆了东西得自己收拾,往后就不敢再犯了。”易中海在旁边点头:“这法子行。卫民,你带着他们干。”
当天下午,四个闯祸的孩子在周卫民的指挥下和水泥、搬砖、补粪池口。阎埠贵全程捂着鼻子站在三丈开外监工,一边看一边摇头:“二柱,你那砖放歪了!往左半寸!”二柱蹲在粪池边上,脸都皱成了一团:“爷爷,太臭了……”阎埠贵道:“臭?炸的时候你怎么不嫌臭?”
几个孩子干了一下午,总算把粪池口补上了。虽然补得不太齐整,但好歹不漏了。收工的时候,几个孩子一个个灰头土脸,二柱手上还沾着水泥,苦着脸问周卫民:“周叔,往后我们是不是再也不能放炮仗了?”
周卫民蹲下来跟他说:“炮仗可以放,但得找空地放。往粪池里扔,炸了自己还炸了街坊的厕所,下回再有这种事,就不是补砖头这么简单了,让你们几个去掏粪坑。”
几个孩子吓得连连摆手:“不敢了不敢了!”
阎埠贵在旁边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但等孩子们跑远了,他凑到周卫民身边,压低声音嘀咕:“卫民,你说这补过的粪池口,往后不会漏吧?”周卫民看了他一眼:“三大爷,你要是担心,晚上蹲那儿看着点?”阎埠贵赶紧摆手:“算了算了,我信你。”
一看这架势,想跑过去帮忙,结果脚底下踩的那块盖板是活动的,一脚踩空,也掉了下去。
四个人在粪池里扑腾着往上爬,可池底太滑,爬两步滑一步,折腾了半天,最后还是周卫民赶到,拿了一根长竹竿伸下去,一个一个拽了上来。四个男人浑身臭气,从头到脚糊满了粪泥,站在公厕门口,谁也不好意思先走。
这时候,胡同里正好走过来几个街坊,看见四个泥人站在厕所门口,愣了一下,随即捂着鼻子笑得直不起腰。阎埠贵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端着茶杯看了一眼,笑得差点把茶碗扔了:“你们四个……这是下去游泳了?”
易中海苦着脸:“老闫,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赶紧帮我们弄点水冲一冲。”
阎埠贵笑得直咳嗽:“冲冲冲,我这就去。不过你们四个得先找个地方待着,总不能站胡同口熏街坊。”
四个泥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去街口的公共澡堂冲洗。
他们拿布单裹着身子,一路小跑到了澡堂。澡堂掌柜老钱一看四个人这模样,赶紧给他们开了里间,让他们进去冲。
四个男人脱了衣裳,拿水一冲,总算干净了。可澡堂里间的热水龙头出了毛病,冲了一半不出热水了,四个人光着身子在里间冻得直哆嗦,催老钱赶紧修。老钱在外头叮叮当当修了半天,还没修好。
这时候,贾张氏正好从谭家肉铺下工回来,顺路想进澡堂洗个澡。她不知道男部里间有人,更不知道老钱把里外的牌子挂错了,推门就进去了。里间四个男人正缩在墙角等热水,贾张氏一推门,看见四条白花花的身子,愣了一秒,然后尖叫一声,捂着脸退了出去,嘴里骂着:“老钱!你挂的什么牌子!里头怎么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