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如冷眼看着这一切,心里头已经明白了几分。她的脸上愈发冷淡,拉着秦京茹往身后一挡,说:“段涛,今儿这门,我就不让你进了。你先回去,等你正经跟我们说说你的身世,咱们再聊。”
段涛依然笑着,拱了拱手:“秦大姐说得对,是我唐突了。那我先告辞,回头再来拜访。”说着转身出了院门,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周卫民的方向,才消失在巷口。
易中海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哼哼唧唧,嘴里断断续续念叨着什么。刘翠兰在旁边攥着他的手,听着听着,脸白了,易中海胡话里翻来覆去就几个字:“钱……账目……段……老四……”
刘翠兰心里头一紧。她想起前两年,易中海在街道办的厂子里管过一段账目,后来厂里丢了一笔公款,查来查去没查出个头绪,事情不了了之。可那段时间,易中海却经常半夜爬起来在屋里烧纸钱,嘴里念的那名字,跟今儿念叨的差不多。
周卫民站在病床边上,不动声色地听着。他自然知道易中海心里那本账是什么,当初把刘家的祖宅地契弄丢的事,以及跟段飞鹏之间的私下交易,都是易中海心底最深的鬼。如今烧糊涂了,那些话自然就冒了出来。
“周师傅,”刘翠兰擦着眼泪,小声喊住他,“老易他说胡话……这话您可别往外传。”
周卫民点了点头:“放心,我不多嘴。不过婶子,等老易醒了,他要是再念叨那些事,你得劝他一句,有些账,窟窿大了填不上,不如趁早想个法子。”
刘翠兰抹了抹眼泪,正在犹豫要不要再说什么,门外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阎埠贵探进头来:“周师傅,外头来了个人,说是找您的,在胡同口儿等着,瞧打扮不像本地人。”
周卫民看了看刘翠兰,又看了看床上犹自说胡话的易中海,拍拍她的肩:“婶子,您先照看他。我出去一趟,回头再说。”
他出了卫生所,沿着胡同往东走了三四十步,果然见一个三十来岁、身材精瘦的汉子靠在墙边,穿着一件藏青中山装,脚上踩着一双黑皮鞋,右眼角有一道旧疤。他见了周卫民,立刻站直了,压着嗓子叫了一句:“周师傅,我是罗勇那边的人,叫孟大牙。那边刚来了信儿,广州口岸上,段飞鹏的船靠岸了,他本人没上岸,但派了两个人北上了,一个叫段涛,到了北京。”
周卫民目光一凝:“另一个呢?”
“另一个姓钱,叫钱麻子,是段飞鹏的老副手,估摸着奔天津去了。他们这一趟干什么,还没摸清,但马四说,前些日子段飞鹏在信里提过一个东西,说是当年从老爷子手里没拿走的一张图纸,他一直想拿回来。”
周卫民沉吟了一会儿。老爷子留下的图纸,他心里有数。那张图纸一直埋在老家祠堂的香案底下,是他爹亲手藏的,上头画的不是武学秘笈,而是一张南北药材运输的地图,那是他爹多年经营西洋参生意的路数。若是落到段飞鹏手里,不只是钱的问题,连当年的人脉关系都会被人攥住。
他抬头看了看天,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你先回去,让罗勇往天津那边盯紧了。要是钱麻子真到了天津,就找人跟着他,看他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
孟大牙点头应了,转身两步便消失在巷子里。周卫民立在原地想了想,又转身回了卫生所。他推开病房的门,刚要跟刘翠兰说两句,却见病床上的易中海忽然睁开眼,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嘴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那个姓段的……回来了……他回来了……”
刘翠兰吓了一跳:“老易!老易你醒醒!你胡说什么呢,”
“翠兰,你过来。”老太太招了招手。
刘翠兰走过去,闷声叫了一声:“婶子,我回来了。”
聋老太太把豆浆递给她:“喝口热的,暖暖胃。老易怎么样了?”
“大夫说是肺炎,烧退了些,可还是犯糊涂。”刘翠兰低头喝了一口豆浆,嘴唇直哆嗦,“婶子,我跟您说句心里话……老易他这几日,嘴里一直念叨一个姓段的。我心里头就发毛,您说……他是不是欠了人家的钱,还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啊?”
聋老太太拄着拐棍,往门墩上一坐,拍了拍身旁的板凳:“坐下,我跟你说两句话。”
刘翠兰坐了过去。聋老太太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扎进耳朵里:“翠兰啊,你嫁给老易这些年,他的好处坏处,你比谁都清楚。他这人爱面子,贪小利,可也不是大恶之人。他要是真欠了外头的债,那还好说,钱能还嘛。怕就怕他欠的不是钱,是情分和人心。”
刘翠兰身子一抖:“婶子,您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老太太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起来,“我就是告诉你,做人呢,得知道什么时候该站直了说话,什么时候该装糊涂。老易这病,一半是风寒,一半是心里头有鬼。你要是想让他好,你回去以后,别问他欠了什么,就问他想不想了,让他自个儿想明白,比你说破嘴皮子都强。”
刘翠兰默默地坐了一阵,豆浆喝完了,她把碗还给老太太,站起身来,正色道:“婶子,我听您的。可我要是知道了什么……我是该告诉卫民,还是不告诉?”
聋老太太看着她,眼神锐利了一瞬:“你心里头有杆秤就行。卫民那孩子,是个正派人,他不会害你们家的。你要是觉着为难,那就先别告诉他,等他来找你的时候,你再掂量着说。”
刘翠兰点了点头,正要回屋,院门口却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声响。她回头一看,秦京茹推着一辆崭新的女式自行车进了院儿,车把上挂着一个大红塑料袋,里头装着两桶麦乳精和一包点心。秦京茹穿着一件新买的碎花棉袄,脸上喜气洋洋的,见了刘翠兰,脆生生叫了一声:“翠兰婶子,我姐让我给老易叔送点吃的来。”
刘翠兰勉强笑了笑:“京茹有心了。老易在医院呢,你放我屋里,回头我捎过去。”
秦京茹应了一声,蹬蹬蹬跑进刘翠兰屋里放下东西,又蹬蹬蹬出来,正要推车走,却被聋老太太叫住了:“丫头,你过来。”
秦京茹有些疑惑地走到老太太跟前:“老太太,怎么了?”
聋老太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这车子是新买的?”
“是段涛送我的。”秦京茹一脸得意,可看了一眼老太太那双精明的眼睛,那点得意又收了三分,“老太太,您是不是也觉得我不该收?”
聋老太太微微一笑:“我没说不该收。我想问问你,他送你这辆车,是在你答应跟他处对象之前,还是之后啊?”
秦京茹一愣:“是……是前两天才送的。”
“那就是处上以后送的了。”老太太慢悠悠地说,“送东西的人呢,有三种。一种是真心疼你,恨不得把好的都给你;一种是图个面子,带出去有势派;还有一种呢,是拿东西堵你的嘴,让你不好意思问他的事儿。你觉得他是哪一种啊?”
秦京茹脸上的笑意褪了几分,低下头,攥着车把没说话。老太太也没追着说,只拍了拍她的手:“你是个聪明丫头,自己想明白了再来找我。不过记住,东西好收,人心难量。且慢着点,看清楚了再走。”
秦京茹闷闷地应了一声,推着车进了自家屋。聋老太太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又转向刘翠兰:“翠兰,你也看见了。这院里院外的水,都浑着呢。你自己可得立住了。”
刘翠兰愣了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
到了下午,周卫民从外头回来,听说秦京茹收了段涛一辆自行车,便拐了个弯,到秦淮如家坐了片刻。秦淮如正在屋里搓麻绳,见他来了,赶紧倒了碗水:“周师傅,您来得正好。京茹跟那段涛的事,我是真压不住了。那丫头被人灌了迷魂汤似的,我说一句,她有十句等着。”
“嫂子,不用急。”周卫民接过水碗,笑了笑,“我今儿来,不是跟你说这事儿的。我是想问问你,京茹最近跟那段涛出去,有没有说过他要去哪儿、见什么人?”
秦淮如想了想:“今儿早上她跟我念叨了一句,说段涛这两天要去一趟天津,说是进货。我还说天津乱着呢,让他当心,她就笑我啰嗦。”
周卫民目光微动:“天津……他什么时候走?”
“说是明儿一早的火车。”
周卫民放下碗,谢了一声,径自回了屋。他关上门,从床底拉出一只旧皮箱,从夹层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纸,正是他爹留下的那张地图。他在灯下看了半晌,将纸叠好,贴身揣进棉袄内兜里。
他要去天津一趟。趁段涛还没动手,先一步把老爷子留下的东西,从源头上锁死。
窗外暮色四合,院儿里头又响起家长里短的喧闹声。周卫民坐在屋里,把一壶茶烫了三遍,慢慢地喝完。他要等天黑透了再动身,从从容容,不惊动任何人。
可谁知,门帘忽然无风自动,一个人影悄没声地钻了进来,是秦京茹。
她手里攥着一封信,脸色发白,一进门就压低声音:“周师傅,段涛今儿下午来找我,塞给我一封信让我收着。他说要是明儿他平安回来,这信就烧了。要是他没回来……就让我交给你。”
周卫民眼神一沉,接过信,没有急着拆,只是盯着秦京茹看了一会儿:“他没说他去哪儿了?”
“他说,他要去会一个人,那人手里有他爹要的东西。他说他爹这辈子就惦记这一件东西,成与不成,就看这一回。”
周卫民沉默了片刻。他其实已经猜到了是谁,易中海。
“信我先收着。你今晚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别跟任何人说你见过我。”周卫民声音平静,“回去睡吧,把车锁好。明儿的事,明儿再说。”
夜里将近十一点,陈雪茹派人来请周卫民。来的是艳春楼跑堂的小六子,站在院门外压着嗓子喊:“周师傅,陈老板说有急事,请您务必过去一趟。”
周卫民披上外衣出了门。到了艳春楼二楼,陈雪茹没有像往常那样泡茶让座,直接把一张纸条推到他面前:“柳爷从保定请了个人来,姓段,叫段飞鹏。外号‘铁掌段’,早年在保定一带替人平事,手上有过人命。这回他带了两个人进城,住在城西车马店。柳爷给的话是……‘让周卫民在城南消失,钱不是问题’。”
周卫民拿起纸条看了看,上面是段飞鹏的落脚处、随行人数,还有一个粗略的体貌描述。他把纸条在灯上点着,看着它烧成灰:“消息准吗?”
陈雪茹道:“车马店的伙计是我的人。段飞鹏昨天到的,今天白天在城南转了一圈,问的都是你家住哪、平时走哪条路、什么时辰出门。周师傅,这人不比铁牛那种地痞,他是真动过刀子的。”
周卫民沉默了一会儿:“柳爷这回是撕破脸了。”
陈雪茹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报公安?”
周卫民摇头:“报公安要有证据。他现在还没动手,公安抓了也只能关几天。等他真动了手,就晚了。”他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段飞鹏这种人,做的是拿钱办事的买卖。他既然接了柳爷的钱,就不会半途而废。我躲得过今天,躲不过明天。那就得让他知道,这趟买卖做不成。”
陈雪茹皱眉:“你要跟他硬碰?”
周卫民道:“不硬碰。他摸我的路,我也摸他的路。他住在车马店,晚上总得出来。他走哪条道,我先给他铺好。”
第二天一早,周卫民找了杨铁柱和顾大柱。顾大柱在福满楼学徒,本来不该请假,但一听是这事,跟刘掌柜告了半天假跑回来。周卫民把情况简要说了,杨铁柱当即攥起拳头:“周师傅,你说怎么干,我们听你的。”
周卫民道:“不用你们动手,你们只需要帮我做几件事。铁柱,你去城西车马店附近盯着,看段飞鹏那两个帮手每天什么时辰出门、走哪条路。大柱,你去借两把铁锹、一捆麻绳,再找几块旧木板。”
顾大柱不解:“要这些干什么?”
周卫民道:“城西砖窑那片废了多年,地上都是塌陷的窑坑和碎砖。我熟悉那地方,段飞鹏不熟。咱们把路给他‘修一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