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萧笑这么说。
青年反倒高兴起来:“——噢,我懂了,你这是嫉妒!我知道这个词……你在嫉妒我比你长得好看!这个很容易解决!”
说罢。
他抬起袖子,在面前一挥,再次放下后,原本英俊潇洒、身材挺拔的青年,就变成了一个干瘦的小老头儿,酒糟鼻,半秃顶,两个眼睛还一大一小,配着浓淡不一的水墨画风,让它看上去很像一头刚刚爬出水的老河童。
“……现在怎么样?你还觉得我好看吗?”他的声音也变得嘶哑难听了。
萧笑再次无语。
“不好看了……但你好看不好看,都不影响我之前的结论啊,你是在努力假装是个人。”
说到这里,占卜师微微顿了顿,话锋一转:“或者,说的更清楚些……你本来就长这个样子吗?”
“当然不是。”
老头儿怪眼一翻,声音有些刺耳:“死亡是没有面目的,没有人能活着看到‘死亡’是什么样子,否则会对死亡法则造成严重伤害……我只是觉得,相较于真正的‘死亡’,你们或许更喜欢和长着人脸的‘死亡’打交道……”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萧笑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巫师们有一句老话,永远不要和看不清面孔的人说话,除非你看清了它把头脑藏在什么地方……所以,就算现在跟你说话,我们都冒了很大的风险。更不要提‘相信’这两个字了。”
老头儿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侧过脸。
面孔笼罩在不知何处而来的阴影下,干瘦的身躯一会儿缩小成侏儒模样,一会儿膨胀到半巨人的大小,那张皱巴巴的面孔也是如此,脸上的皱纹一条条融化,像晒多了太阳的雪人儿,融化的液体却又没有滴落在地上,反而翻滚着,卷进了那张脸深处,不多时,萧笑面前就只剩下一个‘近似人形’的存在了。
“——是啊,相信。”
它喃喃着,声音没了刺耳,没了清越,如同之前萧笑在外面听到的,仿佛千万人一起说话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层层叠叠,不断回响着:“对你们来说,我是不可信的,对我来说,你们又有什么区别呢?这个世界上,唯有‘死亡’值得追随,唯有‘死亡’值得相信……”
它的躯体在这些声音中越来越扭曲。
不可名状。
直至最后变成了一道越来越大的墨痕,横亘整幅画的上空。
当它的声音渐渐消失,再也听不到了之后,那道巨大的墨痕开始崩溃,星星点点的墨点从头顶落下,让萧笑无端有种纷纷扬扬的黑色泥土从头顶洒落,而自己正身处墓穴中的奇怪感觉,又像是夜色或者死亡一点点笼罩了他的世界。
他没有挣扎。
没有从怀里掏出法书或者符纸,试着打破这幅画。
而是就这么抬头,默默的看着那些黑色的‘泥土’一点点将自己淹没,眼前的空白渐渐消失,视野里只剩下最后的黑色。
他闭上眼,眼前的色彩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他睁开眼。
已然重新回到了四象法阵之中。
“——你刚刚在算什么?”
耳边传来辛胖子好奇的声音。
萧笑回过神,看向胖巫师,在自己的意识中,两人已经分离了许久,但看胖子的表情,自己俨然从未离开,他下意识扶了扶眼镜,试探着问道:“……我一直在这里?”
“这是什么奇怪话。”
胖子扬了扬眉毛,上下看了占卜师一眼,突然探着脖子向下喊道:“长老!出问题了!博士好像中了混淆咒!”
萧笑脸色一黑。
挥了挥手,制止张季信蹦出来的打算,没好气道:“混淆个鬼!我只是刚刚被‘死亡’拉进了它的领域……聊了聊……他想和我们打个商量,让我们退出去,两不相碍。”
胖子和红脸膛男巫面面相觑。
“你怎么说的?”迪伦的脑袋也从魔力胞衣中冒出来,小脸儿仍旧有些惨白。
“还能怎么说!”
萧笑重重叹了一口气:“绝大部分巫师的一生,都是和‘死亡’战斗的一生……如果我们和死亡妥协,就是和自己未来的道路妥协。”
“说的真好!”张季信用力鼓了鼓巴掌:“虽然我没太听懂你的意思……”
“——博士的意思就是说,谈崩了,我们要赶快跑路!”
辛胖子哈哈大笑着,用力跺了跺脚下已经有些透明的龟壳,一手攥着‘火德星君’的牌位,牌位顶端燃烧着刚刚通过法台‘请’来的那点业火。
萧笑幅度很小的点了点头:“——展开朱雀法阵!”
“朱雀法阵准备!”
张季信吆喝了一声。
刹那间,匍匐在地上的巨大乌龟龟壳一点点皲裂开,龟甲边缘泛起一层暗红色的纹路,仿佛地火从龟壳内部向外渗,接着那红沿着纹路急速蔓延,转眼就爬满了整个龟背,烈焰从裂缝间喷涌而出,整头大乌龟须臾间便如喷发的火山般燃烧起来。
龟首仰天长啸了一声,不知道是痛苦还是解脱,那声音在黑白两色的天地间荡开,撞上远处那尊高大的身影,撞上那些盘旋的锁链,撞上那些沉默的枯树,激起一片哗啦啦的回响。
哗——
炽热的岩浆冲天而起。
岩浆在半空中便勾勒出了一头赤红色的大鸟,它的羽毛仿佛流淌的岩浆,每一根都在翻滚着不同的漩涡,它缓缓舒展开双翼,用力一扇,漆黑的天空瞬间被划开一道深红色的裂口。
唳——
巨鸟清亮的鸣叫打破了这片黑色与白色领域亘古的安宁,它身后拖拽着长长的尾羽,从地上大乌龟残骸所在一直拖拽到天上,所过之处,漆黑的夜幕被烫出了深红的焦痕,地面相应之处,那些枯树与灌木被热浪拂过,只是抖了一抖,表面的黑色就像烧焦的漆皮般片片剥落,露出下面空虚的内里。
“——这就是它的本质啊。”
萧笑借着巨鸟偏过的头,看了那道‘空虚之色’一眼,轻叹了一口气:“在世界升格之前,能量是有限的,它的想法越多,自己就会越空虚……欲壑难填,终是一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