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耀’两个字传入耳朵里的时候。
萧笑已经俯下身子,朝法台上那尊‘概念神’拜了三拜。
胖巫师捻起三支细香。
没见有什么动作,便有三缕极细的、近乎白色的青烟自香头袅袅升起,笔直向上,宛如三根细柱撑在天与人之间,却又在半空中突兀中断,没入虚空之中。
“——以香通真,神火降灵,以我之诚,祷彼之刑!”
萧笑嘴里念念有词着。
带着胖巫师一起三叩九拜。
每叩一次,法台上的牌位就明亮一分,每拜一次,法台周围的空气就灼热一分。当叩拜到第三轮的时候——
哧!
一声轻微的、仿佛烧红的铁浸入冰水中的声响,从虚空中传来。
丝丝缕缕的细长红线从四面八方而来,宛如蛛网,笼罩在牌位周围,一点极其微小的火星在这张网中心、在那些细长红线交织出的点上亮起。
比针尖还小。
比尘埃还小。
却拥有着近乎固态的、纯粹的深红色光芒,只是看了一眼,辛胖子就连忙闭上眼睛,感觉眼珠有种被灼伤的感觉,眼泪哗啦啦流了出来。
“——这是业火?”
他一脸纳闷的擦着眼睛,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我怎么觉得是老倌儿八卦炉巽宫位吹出来的烟火啊……”
“你以为你是辛猴子?你顶多算一头蓝猩猩!”萧笑停了叩拜,嘴里毫不留情的吐槽着胖巫师,眼神同样踟蹰。
以前他也不是没有见过业火。
但从未在这种半升格状态的小世界里召唤过,只看颜色倒有七八分相似,但这个大小与感觉,却只有三五分相似。
“……理论上,我们通过法台请来的任何‘火’,都是基于这个世界的火焰相关的法则交织诞生的。”萧笑扶了扶眼镜,低头看着脚下半透明的龟壳,斟酌道:“所以,如果这个世界原本没有业火,我们只能请到某种本质相似的火焰……”
“死了一头传奇巨龙的世界,不可能没有业火。”
胖巫师捂着眼睛,闷声答道。
他努力避开那点深红散发的光芒,泪珠终于流的缓了些。
萧笑竖起两根手指:“——首先,瓦格哈尔的尸体被挪到这个世界之前,就已经死了,所以,这里顶多算是一处‘龙墓’;第二,正因为祂曾经是传奇,而这处小世界的位格太低,所以这里的火焰法则很有可能被祂的死气过分侵染了……水能灭火,但如果火太大,泼一瓢水上去,反而会助了火势……”
“你是担心这个世界的火属性法则已经被瓦格哈尔给扭曲了?”
胖巫师闻言,顿时失笑:“如果扭曲到那种地步,清哥儿不可能不知道吧……他怎么还会费心费力让我们来托举这处小世界升格?”
——或许正是因为被传奇的死气扭曲过,所以升格后才更有价值。
萧笑默默盯着脚下的龟壳。
没有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只是抬脚,跺了跺,提醒下面三位同伴:“——准备变阵,四象之朱…雀…法……阵……”
话音未落,他猛然抬头。
因为刚刚跺脚的时候,脚下那层半透明的魔力胞衣并没有如他所想,绽开一圈圈轻重不一的魔力涟漪,与此同时,耳边自己说话的声音却渐渐变得遥远,直至后来,他说话的声音变成了虚幻的风声与火省。
黑色的镜框里,瀑布般的咒式与数据从镜片上滑落。
袖子里,他的手指掐的快要抽筋了。
这一瞬间,萧笑把自己的占卜技巧用了十成十,只为捕捉与确认自己此刻的状态。隔着眼镜镜片与那些数据,他清晰的看到眼前近乎全黑的世界仿佛被砸碎的砚台般,破碎成一块一块的,然后又仿佛有人拿着一支巨大的毛笔,蘸着破碎砚台留下的墨汁,在空白的背景上勾勒出一副淡淡的水墨画。
画里只有一棵树,一个人,以及一条通向它们的弯弯曲曲的小径。
萧笑感觉脚下一重,低头看,自己已经站在这条小径上了。他有心看看自己此刻的模样,左右看了看,小径两侧都是一片空白。
那种空虚的空白。
全然倒映不出人影来。
于是,他没有犹豫,抬脚便向那棵树和那个人走去。
与来时‘忘川跑死马’的感觉不同,那树和人看上去虽然极远,但萧笑感觉自己只是走了十几步,便到了树下。
抬头看,这树似杨非杨,似柳非柳,长得笔直,却又垂下许多细枝,枝条上没有一片叶子,显得格外寡淡。
再看那人,虽然是水墨画,却极其传神,英俊的仿佛不是人的青年。
它大约确乎不是人。
萧笑心底有了一丝明悟。
“——劳驾,请问这里是哪里?”占卜师学着古礼,抬起双手,恭敬询问。仍旧是他先前给猎队其他人说的那三个问题——这里是哪里,我们为什么在这里,如何离开。
那英俊的陌生人沉闷了几秒,也学着他的模样,抬手,行礼,恭敬道:“——劳驾,就此离开,如何?”
萧笑知道,它说的‘离开’和自己想要的‘离开’并不是一回事。
他只想离开这幅‘水墨画’。
而‘画中人’则想要他离开死亡的领域。
于是,他摇了摇头:“——没有人能够离开死亡,我不能,您不能,世界也不能。就像这条路,我们开始走的时候,就知道路的尽头是死亡,但我们能就此停步不前吗?”
英俊青年抬起袖子,掩面哭泣。
半晌。
见萧笑一言不发。
他放下袖子,一脸无语:“——你为什么没有怜悯之心?”
萧笑也一脸无语:“人才有心……怜悯需要发自于心的,不是流两滴眼泪就能让人生出怜悯……您刚刚应该看到我旁边那个胖巫师流了许多眼泪吧?我同样没有为他生出怜悯之心。”
“我也可以当人……我正在慢慢变成人啊。”英俊青年语气认真。
萧笑仔细打量了他片刻,非常用力的摇了摇头:“你只是在努力假装像人……真正的人总会有一点点瑕疵,不会长的像你这么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