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大观四年正月,赵佶的身体仍然没有明显的好转,除了强撑着应付了正旦的祭天仪式以及大朝会上接受了群臣的贺礼之后,包括各国使节拜会、正旦宴等,都没有露面,全部交由宰相代行。
之前,蔡京虽然已被罢相,但是他的党羽势力依旧强盛,对于如今的左相何执中一直被阳奉阴违。眼下皇帝自己的身体不行,实在没有精力,只能将新党坚持到如今的领袖张商英提拔为中书侍郎。
赵佶的原意是指望张商英能好好帮衬一下何执中,却没想到,两人因为拥立皇后的意见不一,公开闹起了矛盾。
大宋皇宫承袭唐制,后宫设有一后四妃,四妃便分别是贵德文淑,贵妃仅次于皇后。此时的赵佶已封了三名贵妃,分别是他在端王时向太后送他的郑氏与王氏,以及他即位后新宠爱的刘氏。三名贵妃中,王贵妃低调不争,如今争后的便就是郑贵妃与刘贵妃。
郑居中就是因为攀上了郑贵妃的关系,才有了今天,如果对方能再进为皇后,他的前途也会更加光明。所以他为此与何执中结成了同盟,站在了蔡京一党的对立面上。
原本,来了更明确反对蔡京的张商英,他们以为一切会更加顺利,却没有想到,在立后问题上,张商英却坚定地选择刘贵妃,并且提出了一个难以反驳的理由:
皇后者,一国之母也,宜选子女众多者。郑贵妃虽然入宫地位最久,但她只生过一个儿子,且早夭未能存活。但刘贵妃却已为赵佶诞下了两子三女,这便是最大的优势。
郑居中原先觉得这件事情可以协商,但没想到张商英却没有半分愿让步的样子,甚至还不惜强力诋毁郑贵妃,让人十分生疑。
元宵节这天,何执中终于找到一个机会,得以进宫探病。
皇城延福宫,经过了近几年的陆续扩建,已经愈发庞大了。要不是前面小黄门的带领,何执中可能还会在某个廊角转弯处犹豫一下。
终于转入了天子最近一直休养的蕊珠殿,此时殿内帘幕低垂,檀香沉郁,还伴随着十分浓重的煎药味道。
连日缠绵的时疾在身,赵佶倚在铺着素色锦缎的软榻上,面色带着病后的苍白,眉宇间乏气沉沉。殿内静谧无声,宫人皆屏息垂首,不敢妄动。
何执中身着素色官袍,步履轻缓,行至榻前,先行问安之礼,礼数周全,不见半分仓促。
赵佶知道他今天来此,必然是有重要的事想提,便抬手示意左右宫人尽数退下,殿中只剩下他们二人。
何执中起身,并抬眼望去,只见天子神色倦怠,心知自己的时间有限,不宜迂回拖沓,不如直入正题:
“陛下近日龙体欠安,朝堂中的其他俗务,自然会有臣等为陛下尽力处理。然而却有一事,事关社稷安危、皇权根本,臣思虑再三,不敢缄口不言,特来叨扰。”
赵佶微微侧目,眉宇间带着一丝倦意与疑惑,懒懒地说道:“立后之事,要说重要也算重要,但也正是因为重要,便就不急于一时议定。朕这段日子病体缠身,好在太医们都在用力,就是这两天的方子吃了后,精神便就恢复了不少。不妨再稍等些时日,待朕的身体完全好了之后,再来与诸位卿家共议如何?”
一听赵佶身体有康复的迹象,何执中的脸上立即露出了喜不自胜的表情,连连低呼道:“陛下龙体可见康复,实乃天降洪福,天佑大宋!不过,老臣今天所要讲之事,却是时间上推托不得的!”
“哦?”赵佶也是知道自己这位昔日老师天性稳重,虽然未必能有多大之才,但是做事说话,总是如此地一板一眼,滴水不漏,“那你不防说来。”
“陛下明鉴!”何执中缓缓说来,“立后之事,事关?国本稳固与朝堂安宁。自靖和皇后大行,中宫之位久悬,嫔妃争宠之乱象恐会有纷生,礼法难行。所以近来朝堂中多有呼吁。有言选贤德者,以正乾坤;有言择福泽者,以安社稷。虽然意见不一,但应该都是心系江山宗庙与天下人心,更是关心陛下的福祉。”
赵佶听了后微微点点头。这段时间来,他的确收到不少请求他尽快立后的奏章,包括各种推荐意见,甚至列上各种意见强逼,他本来就因身体不适,不愿烦心这些事,看了奏章火气更大,便一律都留中不表态。而刚才何执中的一番话,说得周全平稳且没有压迫之意,让他的感受颇好,也愿意继续听下去。
“老臣以为,皇后人选皆在后宫之中,本与陛下朝夕相处,旁人哪有越俎代庖之理。反倒是建议的意见背后,倘若有人掺杂个人私欲、甚至阴谋野心,便就会埋下外戚干政、甚至危及皇权的重大隐患,却是不得不防啊!”何执中随即说出他的最大担心。
“何相此言,必有所指,此间并无他人,你就明言好了!”赵佶提了提精神。
“陛下可知,近日张中书多处妄言,称刘贵妃诞育皇子颇多,乃是皇后的不二人选。其言辞恳切,锋芒毕露,着实令人可疑。”何执中的言辞恳切,语气凝重,听得赵佶眸光微动,原本涣散的眼神骤然凝起几分锐利,病中的慵懒褪去些许,示意何执中继续细说。
何执中向前半步,躬身凑近榻前,刻意压低嗓音:“先请陛下恕罪,老臣近期让人重新筛查了一遍后宫中的人脉关系。查到这刘贵妃身边,收养了一名同为刘姓的宫女为义女。”
后宫妃嫔收养貌美宫女为义女,多是为了合适时候推荐到皇帝床上,以巩固自己的地位,这本来便是后宫中默认的事情。赵佶听了后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但是,陛下可知,这名刘氏宫女,乃是元佑初年入宫,在陛下登基之前,一直都是在崇恩宫里听差的。”
此言一出,寝殿内的空气骤然凝滞。赵佶指尖下意识攥紧身下锦被,苍白的指节微微泛白,心底陡然升起一股寒意。因为那时住在崇恩宫中的,正是后来被哲宗立为皇后的刘清菁。所以之后宫人有称其为元符太后,也有称其为崇恩太后。
“元符太后迁徙杭州后,该刘氏宫女便被刘贵妃收为养女,放在身边,这只是其一。”何执中再度提起张商英,“陛下重用张中书,定是惜其大才,也看中其推行新法、绍述新政的能力,此事老臣亦也赞同。但是,陛下可曾关注过张商英的旧年履历?此人绍圣年间便跟随章惇,亦与苏轼交从密切。元符年间的先帝立后,乃是章惇一手促成,更有张商英奔走于前后,其用心朝野皆知。”
何执中点出来的这两件事,一条隐于眼下后宫中的隐秘人脉,另一条几乎湮没在前朝的过往旧事中,却因为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宫女,被他敏锐地捕捉到。
何执中的执政能力有限,但因一直跟在赵佶身边,对他的帝王心思揣测拿捏得极准。他这次前来,其根本目的是想影响赵佶决心立后的人选,但却全程只说“全凭陛下作主”。然后所有的重点,只是揭示张商英的野心与阴谋,提出来的,不过是一暗一明的两条线索。
不过,何执中却从天子的眼睛里明白,自己的计策起效了。
赵佶最忌讳的事便是他的得位不正。为此,他不得不尊崇刘清菁为元符太后,并在后宫里供养起来,反正对方没有子嗣,掀不起什么风浪。
却没想到其子赵茂未死,又在秦刚的辅佐下于东南起兵,这元符太后便在后宫中有点动静,甚至能说出“效章献明肃裹起幞头出临百官”的狂言,令他万分恶之。
南北和议之后,赵佶索性将元符太后送至杭州,想着自己身强力壮,先给赵茂封个皇太子暂时稳住东南,等到自己的皇位再无风险之后,将来翻盘的机会多的是。
而这次何执中的提醒,却不得不让他惊出一身冷汗:
这刘贵妃看起来千娇百媚,可谁能料到她在身边收养了义女居然出自元符太后身边,虽然可能只是巧合,但以赵佶的性子,却是宁可怀疑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殿中稍稍沉寂了几息之后,何执中的话语愈发沉缓,却字字铿锵,直击要害:“老臣愚见,此时陛下染恙,必被奸邪小人暗中窥探,以为良机。我大宋立朝以来,虽然屡有垂帘故事,但那都是以祖代孙、以母代子,为的是佑我大宋江山的绵延永固,朝政之平稳有序。但若是此次被人利用,不免横生内外勾结、北南联络之变故,那便是要夺了陛下之权、变了这朝堂之天!老臣思此,夜不能寐,纵使这番胡言乱语换得陛下之斥责,也在所不惜!”
轰隆一声,这番剖析如惊雷炸响在赵佶心头。
此前他对张商英雷厉风行的做事风格极为欣赏,当初才继位时,一则因为张商英攀附过章惇,令他不喜,二则当也是为了迎合向太后,先用旧党之臣。在已过去了好几年,正好眼下何执中等人性格偏软,对付不了蔡京一党,便就想到了重用张商英,想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现在给了他以发挥才华的机会,一定会是感恩戴德、忠心为自己做事。
张商英此前推荐刘贵妃为后的奏章他看过,上面写的是言辞确凿、强调刘贵妃子嗣繁盛,无可辩驳。要不是何执中如今点破这背后的隐秘故事,他也真被对方说服了好几分。现在细思,只觉得此事藏着的颠覆朝局、谋夺皇权之计何其毒也!
赵佶眸色骤沉,眼底倦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冷冽与警惕。他沉默良久,缓缓吐出口浊气,语气带着后怕与笃定:“卿所言通透,依据确凿,虽然个中细节有待查验,然分析之语,句句在理。众臣之中,唯有何卿待朕尽心啊!”
何执中拜伏于地说道:“老臣得陛下恩宠,当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赵佶此时垂眸思索片刻,脑中飞速盘算,转瞬便定下计策,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再以指尖轻叩榻沿。
何执中没有起身,只是立即挪动双膝,再次靠近天子,垂首细听。
“何相。”赵佶声音压低,褪去平日温润,满含帝王城府,“朕这病体,两月未愈,朝野皆知。但是今日好转,却除了你我,并无人知,既然张商英欲借朕病重谋逆,我便顺水推舟。”
何执中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陛下之意是?”
“继续对外封锁消息,朕依旧还是病重难愈、并且还会偶有精神昏沉之态。”赵佶沉声吩咐,语气坚定决绝,“宫人内侍皆严令封口,关于朕已经康复的消息不得泄露半分。然后,朕还会亲下御书,给这张商英再加尚书右仆射之衔。”
“哦!陛下这是以退为进,让那些人自以为阴谋得逞,从而得意忘形、尽相暴露出来!”
“朕也想好好看看,在这朝堂上下、后宫内外,到底还有哪些吃里扒外的东西、有哪些图谋不轨的贼子,这次索性多给他们一些空间,让他们尽情表演。政事堂这里,有何相为我把握朝堂,有郑枢密稳住兵权,可以无忧。只待他们破绽尽出、罪证确凿时,便可一举收网,连根拔除这群大患。”
“老臣,领旨。”何执中站起身来再次行礼,脊背挺直,神色肃穆恭敬。
寝殿之内,檀香依旧缭绕,暖意融融,浓浓的药剂气味,正透出大殿的窗口布帘,弥漫于皇宫之内,它们不仅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同样也遮住了帝王的身体状况。
果然,在张商英升任右相之后,他的行动节奏也开始加快。
一方面,他开始不遗余力地拉拢朝官,支持他所提议的刘贵妃立为皇后;另一方面,张商英借由自己高涨的权力影响,开始培植党羽入主政事堂。
首先,张商英将乡党邓绾之子邓洵仁从翰林学士承旨为尚书右丞;其次,侯蒙升知枢密院后,空出了同知枢密院的位置,张商英则乘机推荐了因灭西夏而建功的知永兴军王宁,赵佶认可后,还顺便为他赐名改为王襄。
此时的张商英还不满足,由于何执中与郑居中两人坚持荐郑贵妃为后,张商英决定进一步再拉同党石公弼进宰辅,遭到了何执中的全力反对。
与此同时,由于赵佶刻意散布的病重消息的刺激下,皇城司终于截获了最关键的张商英与内宫刘贵妃之间的来往密信,尤其是他同时送出京城,送往杭州的重要信件。
自负无比的赵佶,亲手安排并布置好了这么一场“大戏”,在他的预想里,这招“引蛇出洞”会是一举三得的绝妙好计:
其一,通过张商英一党引出潜伏在朝堂里的其他野心家与不忠诚者;
其二,有效震慑一下后宫里那些得陇望蜀的妃仪嫔容,让她们真正看清,到底是谁在掌握着她们的生死富贵;
其三,通过掌握并曝光杭州的元符太后勾结朝臣、阴谋颠覆的罪证,彻底打击东南太子府的声誉与地位,并为他接下来废除赵茂太子之位打好基础。
只是可惜的是,皇城司截获了寄往杭州的密信后,做了几可乱真的复本并放行,却一直迟迟未能收到杭州的回音。
在何执中的再三催促之下,赵佶只能保留一点遗憾,决定收网。
三月初八,赵佶发布《康复德音》宣布自己身体完全康复,并以出人意料的健康状态,直接出现在大朝会上的群臣面前,令张商英一党无不惊慌失措。
四月,赵佶下诏,立郑贵妃为皇后。
不过,生性俭仆谦恭的郑贵妃却丝毫不清楚朝堂后宫间的阴谋诡计,她在谢恩接受后位时,出人意料地提了两个要求:
一是希望为天下典范,节省开支,不愿新制皇后凤冠服饰以及扩大自己的出行仪仗;
二是不愿出现外戚参政的情况,请求免去郑居中的宰执职务。
出于大局考虑,赵佶都同意了。
同时,刘贵妃所收养的那个刘氏宫女,被送出宫,并交给了宦官何欣收养控制。而刘贵妃本人,也开始莫名地被天子冷落了。
只是可怜了一心投机的郑居中,胜了谋算、败了个人,落了个竹篮打水一场空的结局,与张党的邓洵仁一同被罢出了宰执。
张商英及其他人也知道,他们的整体谋划已经完全败露。只不过天子忌惮此事关联到后宫隐秘,而只能暂时先行稳住局势,接下来便是他们会慢慢地被拔除干净。
实际上,从前一年年底开始,京城里的这场外表平静,实际惊魂的朝争宫斗,已经通过秦湛这边,及时准确地传到了杭州。
原本对这段斗争历史大致了解的秦刚,自然清楚在原本历史中那位不安分的刘太后就是主角之一,而最终的结局便就是事情败露后被逼自缢。
如今整体状况已经完全改变,刘太后之子不仅健康地活成了皇太子,有着秦刚及东南诸路的实力拥戴。而她也远离了压抑的京城皇宫,在杭州过着无比舒心的生活。
对于赵佶玩的这套把戏,秦刚原本可以直接拒绝张商英、甚至给他提醒,从而把京城的乱局搅得更乱。
但秦刚最终却吩咐:只要拦下张商英送到杭州这里的所有消息,让杭州的所有人置身于事外就行。
安排好了这一切,秦刚想起的是《西游记》观音禅寺那一段,面对黑心住持半夜放的火,孙悟空没有找龙王借水,而是借来避火罩的做法。
只要这把火不要烧到杭州来,京城里的火,本来该怎么烧就怎么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