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特区呢?”疤脸男人忽然问。
年轻人愣了一下。
“特区那边,”疤脸男人说,“他们怎么办?”
年轻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远处那些连绵的、被雾气笼罩的山脉。山脉那边,是特区的方向。
关翡在九点整接到了李刚的电话。
“掸邦那几支武装,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还在观望。但观望的时间不会太长。克钦独立军的人已经接触过他们了。”
关翡没有说话。
“另外,”李刚的声音压低了些,“内比都那边传来消息。闵上将今天上午召开了紧急安全会议。会议内容不详,但参会人员名单……包括三军总司令、国防部长、边境事务部长、以及中央情报局局长。”
关翡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还有呢?”
“还有,”李刚顿了顿,“瑞貌没有参会。”
沉默。
瑞貌没有参会。闵上将最信任的情报头子,被排除在这场紧急会议之外。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闵上将已经开始怀疑身边的人?还是意味着会议的内容太过敏感,连瑞貌都不能完全信任?
关翡没有时间细想。电话那头,李刚还在等待指示。
“继续盯着。”他说,“所有动向,随时汇报。”
“明白。”
电话挂断。
关翡重新转向窗外。阳光已经完全驱散了雾气,新区的街道上开始出现行人。那些白色面包车依旧准时出发,沿着通往边境线的公路,把滤芯耗材送往三十七个偏远村寨。
其中有十三个村寨,在特区境外。
今天,它们还能送到吗?
“关哥。”
梁以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关翡没有回头。
“说。”
“平和寺那边传来的消息。吴奥加拉法师今天一早去了曼德勒僧团理事会。”
“去做什么?”
“去请愿。”梁以开顿了顿,“请求理事会发表公开声明,呼吁各方保持克制,避免伤及无辜平民。”
关翡的眉头微微皱起。
“理事会什么反应?”
“还在讨论。”梁以开说,“法师现在还在那边等。他托人带话出来:不管理事会怎么决定,他都会回来。回来之后,该开的义诊室,继续开。该送的药,继续送。”
关翡沉默了几秒。
“告诉他,”他说,“特区支持他的一切决定。”
“明白。”
梁以开转身要走,关翡忽然叫住他。
“以开。”
梁以开停住脚步。
“若开那边,”关翡说,“那个被枪打伤的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梁以开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关翡会在这种时候问起一个难民营里的陌生孩子。
“还在养伤。”他说,“他妹妹……就是那个想上学的小姑娘,还在平和寺的附属小学借读。上周义工去的时候,小姑娘托人带了一句话给特区。”
“什么话?”
梁以开看着他,缓缓说出那句话:
“‘我会读完这本书。读完就回来,给我哥打针。’”
关翡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
“去吧。”他说。
梁以开转身离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关翡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条通往边境线的公路。公路上,那些白色面包车已经翻过第一道山脊,消失在视野里。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那个小姑娘时的场景。那时她站在c-17营地边缘,隔着铁丝网,望着那些穿白大褂的人。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空空洞洞的东西。
那是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之后,才有的平静。
三年后,她的眼神里有了光。
那光是“能上学”照亮的。是“会读完这本书”照亮的。是“回来给我哥打针”照亮的。
现在,若开邦的战火正在蔓延。那些光,会灭吗?
关翡不知道。
他只知道,天亮之前,还有人在点灯。
中午十二点,若开邦的战事进一步升级。
若开军宣布攻占皎道镇外围的三个政府军据点,击毙十七名政府军士兵,俘虏五人。政府军方面否认据点失守,但承认在交火中“遭受损失”。
双方的说辞在社交媒体上激烈交锋。亲若开军的账号不断发布平民伤亡的照片——那些模糊的、血腥的、令人不忍卒睹的画面。亲政府军的账号则指责若开军“歪曲事实”“利用平民做肉盾”。
但有一个事实,双方都无法否认:
貌昂上尉死了。
那个下令向平民车辆开火的军官,死在看守严密的军区营房里。官方说法是自杀,但没有任何人相信。
下午两点,若开军发布了一段录音。录音时长七分钟,是貌昂上尉与一名神秘中间人的通话。通话时间是三天前,也就是他账户里多出二十万美元的那一天。
中间人的声音经过变声处理,无法辨认身份。但对话内容清晰可辨:
“二十万。先付一半。事成之后再付一半。”
“什么事?”
“让那个检查站‘出点事’。具体怎么做,你自己看着办。只要结果,有人死,闹大,最好有平民。”
沉默。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老婆孩子在貌夺。那地方,若开军的人已经盯了很久了。你配合,我们想办法把他们接出来。你不配合……”
没有说完。也不需要说完。
录音的最后,是貌昂上尉沙哑的声音:
“我配合。”
这段录音在发布后三小时内,被转发超过五十万次。虽然很快被政府方面屏蔽,但已经无法阻止它像野火一样,在缅甸每一个角落蔓延。
下午四点,仰光爆发了自8888事件以来规模最大的抗议活动。
数万名学生、僧侣、市民涌上街头,高喊口号,要求政府“公布真相”“惩办凶手”“停止屠杀”。抗议队伍从秘书处大楼出发,沿着殖民时代留下的古老街道,一路走向大金塔。
军警没有开枪。但也没有退让。他们用盾牌、水炮、催泪瓦斯,试图将抗议者驱散。冲突持续了三个小时,至少两百人受伤,无人死亡,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