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建文看着他背影,哼了一声,压低声音嘀咕:“切,换盆,换盆你拿新手机盒子干啥?”
李响裤兜里那块新手机盒的方角分明鼓着一块。
他走路时还下意识用手护着,跟揣着金条似的。
虽然嘴上揭穿了李响,可郑建文自己也坐不住了。
屁股在凳子上扭了两下。
他咳了两声清清嗓子,装模作样地站起身。
“那啥,我手表坏了,得去镇上修修。”
“你们自个儿玩吧。”
他说完也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桌上的新手机盒子往怀里一揣。
然后塞进外套内袋里。
他拍拍胸口确认鼓起来了,这才又往外迈步。
那言不由衷的样子,跟李响简直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脚步带风,走路带笑,恨不得三步并作两步飞出去。
墨南歌憋着笑,推了推眼镜,没戳穿他俩。
杨文辉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老郑去修表,手表不是上个月刚修过?”
邓万遍吸了一口水烟,烟从蒜头鼻里喷出来。
他闷声闷气地接了一句:“修表?”
“修表他带手机盒子干啥?”
“当表用啊?”
一群人都笑了。
黄飞鹏端着茶杯肩膀一抖一抖的,连墨艺都弯了一下嘴角。
墨南歌推了推眼镜,掩饰了眉眼的笑。
他视线一转,看见陈家华正坐在桌边,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戳了两下又缩回去。
他眼神飘过来又飘开。
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墨南歌注意到了。
“陈爷爷?”
陈家华被他这一声喊得心头一动,声音带着点不好意思:
“南歌……你知道怎么加我家丫头微信不?”
“上次你杨爷爷住院,我跟她借了不少钱。”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过得也不容易,现在有钱了,我想还给她。”
墨南歌立马起身。
靠到陈家华身边,他指了指手机屏幕上的绿色图标。
“陈爷爷,你直接输你女儿的手机号就能加上了,就那个。”
“点这里,输号码,然后发送好友申请。”
陈家华眯着眼,手指头笨拙地在屏幕上戳了几下:“好了好了!”
“发出去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又看了几秒,眉头慢慢皱起来。
“……怎么没通过呢?”
墨南歌凑过去一看,好友申请还悬在那儿,对面没有任何反应:“还没通过。”
“陈爷爷,你给她打个电话,让她点一下通过就行。”
“好好好。”
陈家华连忙把手机贴到耳朵边上,脸上堆着笑,等着对面接电话。
铃声响了好几遍,一声比一声长,像是那边磨磨蹭蹭不情愿。
终于接通了,陈家华点了扩音,嘴刚张开,还没来得及喊一声“丫头”,话筒里忽然蹿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嗓门又大又急,像是一肚子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爸!我们真没钱了!”
陈家华被这劈头盖脸一句砸懵了。
嘴巴张着愣在原地。
那头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往下倒:“小宝还要交学费,家里还要生活,上个月给您那三千块已经是挤出来的了!”
“前阵子陈如又瞒着我给了你一千五!”
“您别老打电话来要了行不行?”
“我们又不是开银行的!”
“您自己身体好好的,又不是住院,您理会别人干啥!”
一串话噼里啪啦倒出来,连气都没换,像憋了好久终于逮着机会了。
墨南歌看见陈家华握着手机,嘴唇动了一下,脸色变得窘迫不安。
他声音干干的:
“不是,我……”
还没等陈家华说话,对面的男声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爸!我真不骗您!”
“这个月真没钱了!”
“您别说了行不行!”
“又不是您住院,我们掺合什么!”
“你以为钱很好赚吗!?”
那头的声音又拔高了一截,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旁边隐约传来一个女声在说“你别这么大声”,被男人一句“你别管”摁了回去。
陈家华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点,像是被那嗓门震到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上下滚了一趟。
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翻过来覆过去地响。
像一颗硌脚的沙子,怎么也抖不出去。
女婿竟然敢这么跟他说话,那平时在家里呢?
平时在他闺女面前呢?
他丫头在女婿那儿,怕是日子不好过。
说到底都是钱的事!
看来是借那几千块,闺女受了不少委屈!
陈家华霜白的头发垂了下来,他声音低了下去:
“……我不是来借钱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陈家华深吸一口气:“我是补贴闺女的。”
“我现在有钱了,加个微信,你们通过一下。”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几秒钟后,那头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声响。
像是手机被谁抢了过去,紧接着换成了那个熟悉的女声,语调直接转了:
“爸?!你说啥?”
“你哪来的钱?”
“你、你别是被人骗了啊!”
陈家华嘴角扯了一下,眼角却弯了:“没被骗。”
墨南歌伸手接过电话,语气温润有礼:“姑姑,是我,南歌。”
墨南歌没必要接电话的,可他听到如姐的男人对陈爷爷那不客气的口气,觉得还是有必要说一些话。
“我赚了四百万,给每位爷爷分了一份,不多,但我后面还会继续赚。”
“你放心,陈爷爷还有钱补贴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
“哐当”一声,像是手机摔在了桌面上。
紧接着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动静。
像是又是椅子腿刮地,又是谁撞翻了什么东西。
然后一个女声猛地拔高了。
隔着话筒都能听出那股子难以置信的尖利:
“四、四百万?!!!”
墨南歌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头的动静稍微平息了才重新贴回耳边。
“嗯,四百万。”
“你、你干啥了?你抢银行了?!”
墨南歌抿了一下嘴:“做了个软件,卖了。”
“软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女声忽然压低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张:“南歌,你没被骗吧?”
“那种东西真的值四百万?你可别被人画大饼忽悠了……”
“钱到账了。真金白银。”
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传来倒吸一口气的声音,对面的声音好似很艰难地说:“南歌,你出息了。”
“那……那我就不跟爸客气了。以后爸有什么事,你直接找我。帮我看一下爸,我太远了。”
又是一小段安静。
然后那头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小心翼翼的歉意:
“刚刚那谁……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墨南歌轻轻笑了一声,语气温和但清晰:“姑姑,我没什么。”
“爷爷是长辈,该尊重还是得尊重的。姑丈,你说对吧?”
电话那头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接,安静了两秒,然后旁边传来一声尴尬的男声:
“……嗯。我知道了,我和爸道歉。”
墨南歌挂了电话,把手机递还给陈家华。
陈家华伸手接过来,指尖在发烫的机壳上停了一下,忽然就觉得心里头也烫了一下。
这孩子刚才替他说的那些话,什么尊重长辈,摆明了是在给他闺女撑腰,也是在给他撑腰。
说完,他那女婿就立即道歉了。
他忽然就觉得,这个家里头有人替他们说话了。
他老了不中用了,但是家里有个立得起来的。
陈家华低头握了握手机,只感觉眼睛酸酸的。
陈如的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她低头一看,屏幕亮着,一笔转账五万块,来自她爸。
她愣了两秒,下意识抬手捂了一下嘴巴。
看来南歌真的赚了四百万!
她爸是有多少钱她是知道的。
当初结婚,她爸硬生生掏了全部的家底八万给她做嫁妆。
这也导致了她爸没有什么存款。
她一直很内疚。
旁边的嘉豪侧头扫了一眼,刚才被对话那边的人下了面子,他此时有些不耐烦。
可目光随后落在那条转账通知上。
五万块!
他脸色微变,神色那股不耐烦忽然没了影:“哟,五万?”
“真给啊!”
陈如没说话,拿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屏幕的光映在她眼底,那五万块的数字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眼眶发热。
她憋了多久了?
前几天爸借钱,她瞒着嘉豪偷偷转了一千五过去,过后就被翻出转账记录。
嘉豪当着她的面摔了杯子:“你家就你一个出息的是吧?”
“一千五说给就给?”
“我养你不是让你填你那个穷爹的窟窿的!”
她当时蹲在地上捡碎玻璃,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
嘉豪看了一眼,只说了一句“活该”。
那些话,她一句也没跟爸提过。
可现在不一样了。
嘉豪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来:“南歌这孩子真是出息了啊!”
“看来那四百万真的不能再真了。”
“那、那咱爸那边,以后可就享福了!”
他又凑近了一步,声音里那点讨好都快溢出来了。
“咱爸身体还好吧?要不……周末我陪你回去看看他?”
陈如把手机锁屏,屏幕暗下去。
她抬头看了嘉豪一眼,眼神平淡。
之前她想回家看看爸,还不愿意回去。
说什么太远了,车费贵,人情贵。
呵!
现在倒是愿意了。
不嫌弃车费了,也不嫌弃人情费了。
上赶着去了。
陈如不客气地说:“你刚才那态度,爸不舒服,南歌也不舒服,我也很不舒服。”
嘉豪倒是没因为她的语气而生气。
他此时看着陈如就像看着她背后的四百万一样。
“哎呀,我知道错了,咱们回去跟爸道个歉吧。”
……
有了墨南歌这层背书,陈如在家里的地位骤然水涨船高。
家中众人都清楚,她身后站着这么一位有能耐的侄子。
往日里因为钱财纠葛生出的嫌隙,都烟消云散,变为了一派家和万事兴的模样。
……
“哎呦……南歌!你把我那幅‘家和万事兴’搬去哪儿?”
墨南歌正抱着那幅裱好的十字绣大步流星往堂屋外走。
墨艺弯着腰在后面追,气喘吁吁。
墨南歌头也不回:“腾地方,给您挂新房子里去。”
“新房子?!”墨艺一愣,“什么新房子?”
墨南歌停下脚步,侧过身来,阳光从院子外面照进来,落在他推眼镜的手指上:“昨天您不是说了村东头那块空地吗?”
“我找人问过了,可以做农村宅基地。”
墨南歌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房子已经搭好了。”
“给您和几位爷爷一人一间,挨在一块儿,往后串门几步路就到。”
“省得您住村头、邓爷爷住村尾,聊个天走上老半天。”
墨艺跟在他身后,听到这话脚步猛地一顿:“什么?!”
“什么房子搭好了?”
“昨天我才跟你说的那块地,一天时间你就把房子搭好了?”
他声音拔高了半截,透着满满的不信。
“南歌,你爷爷我虽然年纪大了,但还不至于糊涂到被几句话糊弄过去!”
“一天时间,打个地基都不够!”
“对!搭好了!”墨南歌头也不回,语气笃定,“还是别墅!”
“墨爷爷,你们以后只管享福!”
听到了享福这两个字,墨艺心头乐了一下。
但紧接着反应过来他这句话。
他表情有些发愣:“别墅?!”
墨艺跟在后面,两条腿倒腾得飞快,反应过来后,嘴也没停过。
“那玩意儿不得盖个一年半载的?”
“你搁这儿跟我变戏法呢?”
“你爷爷我走南闯北几十年,还没见过一天之内长出个别墅来的!”
墨南歌没接话,只是步子迈得更快了些,绕过村口那个土坡,拐了个弯。
墨艺气喘吁吁地跟上去,嘴里还在念叨:
“你这孩子,净说大话,我跟你讲,我——”
他的话突然断了,像是被谁掐住了嗓子眼。
那片他昨天还指过的空地上,一栋三层高的白色小楼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尖顶、大窗。
日头底下,那栋楼的白色外墙亮堂堂的,漂亮得不像话。
墨艺整个人愣在了原地,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那栋楼还在那儿,没消失。
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