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多年后，紫微星纪念堂前的长明灯已经换了三盏灯芯。
灯油换过很多次，火苗每一次重新点起时都停留在塔顶中央的固定高度，比最初的火焰稍微稳定了一些，不再被高处过堂风吹得反复偏斜。
纪念堂的石壁上刻着的名字依然清晰，在阳光照射时每个字都会在石面上投下一道浅灰色的影子。
有些名字的风化程度比别的深一些，笔画也比别的浅一些，但依然能够辨认。
堂前的石板地面上每天都有经过的人。
有人会停下来看一看那些刻字，有人只是走过，脚步在石板上擦出细碎的声响。
地面的石板缝隙里长出了几株极矮的野草，叶片窄小，颜色偏灰，像是适应了石缝土壤的质地。
被风吹动时会露出灰白色根须的上端，根须细密地抓着缝隙里的尘土，在风中微微晃动，但始终没有被吹散。
在石碑的最下方，有一行小字：“以及那些活着归来的人。”
字迹比上面的刻字浅一些，像是后加上去的，笔画之间有细微的不连贯，但整体字体与上面的名字相似。
没有人知道这行字是谁刻的，但路过的人偶尔会停下来，看一会儿，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风从纪念堂的檐下穿过时，会带动挂在檐角的一枚旧铃铛发出极轻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处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风揉碎了，落在石阶上。
守堂的修士每天清晨会检查灯油的高度，在油面下降到刻度线以下时，他从塔底的小间里取出新灯油，沿着注油口缓慢倒入，油面回升至满位时他才收手，把油壶放回原位。
注油的动作每年重复多次，每一次都与上一次没有区别。
他在做完这件事后会站到塔前的石阶上，看看远处的平原和更远的山脉，然后转身沿着环形步道走一圈，确认围墙的每一块砖石都没有松动。
步道两侧的树已经长到了比人高的程度，树干比成年人的手臂略粗，树皮在生长过程中形成纵向的裂纹。树叶在春天变绿，秋天变黄，每年都会落下一些，被扫到墙根下堆着。堆了几年的落叶被压实后形成一层深褐色的覆盖物，表面长出了几簇细小的蕨类植物。守堂的修士没有把它们拔掉，只是让它们继续长在那里。
有一年秋天，一群南迁的鸟从塔顶经过，在塔檐上停留了约半个时辰。
守堂修士抬头看到那些鸟在檐角梳理羽毛，没有驱赶它们。鸟群在午后陆续飞走，檐角留下的几片羽毛落在地面上，他捡起来看了看，放在窗台上，后来被风吹走了。
有一年初秋，一个路过的商队在纪念堂前歇脚。
商队不大，共四辆板车和十几个人，他们沿紫微星地表新建的主干道行进，沿途补充水源和物资。板车停稳后，随行的年轻人跳下车，在石阶上坐下来啃干粮。
他的目光扫过石碑上的字，在末尾那行小字上停住了。
他问同行的人：“这行字是谁刻的？”同行的人正把水囊从车辕上解下来，抬头看了看，说：“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就有了。”年轻人没有继续追问，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把干粮碎屑从衣摆上弹落，然后跟上了已经准备继续赶路的车队。
那年秋天紫微星地表的灵脉恢复得比往年更好一些。
纪念堂旁边的树已经长到了比人高的程度，枝头的叶子在秋风中慢慢变黄，落了几片在石阶上，边缘微微卷起，脉络已经被风干成浅褐色。
守堂的修士每天清晨把叶子扫到一边，堆在围墙根下。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重复某种安静的习惯。
围墙根的落叶堆得厚了一些，最底层的叶片已经开始变脆，碎裂，融入土壤。
他在扫完今天的落叶后，在树下站了片刻，看着远处的地平线。
风从平原吹来，带着干燥的、微凉的尘土气息。
他转过身走回塔内，把扫帚靠在门框边，然后坐在门槛上喝了一杯茶。
茶杯里泡的是本地种的一种粗茶，叶片在热水中慢慢舒展，茶汤的颜色偏浅，带着淡淡的草木味。他喝了一口，继续坐在那里。
院子里很安静，偶尔有风吹过树冠，发出细碎的声音。
星域内仍然流传着关于噬灵之灾的记载，但流传的范围正在逐渐收窄。
在联盟总部的综合档案室里，相关卷宗被归入“历史事件”分类，与星域内其他重大事件列在同一排架子上。
书册的装订牢固，纸张微黄，字迹清晰，叙述平稳。战事经过被分为几个阶段逐一排列，人物名称和事件时间都被标注清楚。
偶尔会有年轻的研究员查阅这些卷宗，通常在笔记中简单记录时间线，核对事件序列是否符合档案记载，然后归档。卷宗边角有被翻阅过的痕迹，部分页面有书页折角，折痕边缘微微发白，但磨损程度不深，像是被读过但读得不算频繁。
在小镇南边的山坡上，菜地里的青菜正在缓慢生长。
有人在清晨提着铁壶沿畦垄浇水，水珠从壶嘴细孔中喷洒出来，均匀地落在叶面上，在晨光中形成一层细密的水雾。
水雾在叶片上汇聚成珠，沿着叶脉滑落到根部附近的土壤中，被干燥的泥土缓慢吸收。
浇完菜后，他把水壶放回井台边的木架上，直起腰来看了看远处的山脊线。山脊在晨光中的轮廓依然清晰，像是被谁用铅笔轻轻描过一样。
镇上的人知道那块菜地的主人是个外地人，曾经搬来又搬走，后来又搬了回来。
他们有时路过时会看到他在地里弯腰干活，也看到他身边总是有一个白头发的人，还有一个偶尔会在院子里飘动的银色光点。
但没有人把这一切和纪念堂碑文上的那行字联系起来，也没有人会在茶馆里提起“那个传说中的人可能就住在我们镇外”。
生活按自己的节奏继续着，像一条表面平静的河。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