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无恶闻言心道:难道流沙剑宗的消亡,与天帝有关?
沙无情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整理那些尘封已久的记忆,才继续说道:“无天纪时,三界震荡,异常混乱。但对于很多修士来说,无天纪又是极其美好的时代。大家可以随心所欲,放肆无忌,无需在乎什么规矩。只要你足够强,就可以纵横三界,无往不利。那是一个混乱而又纯粹的时代。你若经历过,一定也会喜欢。”
任无恶暗暗苦笑:看来无天纪对很多人来说是一个近乎完美的纪元——混乱而又纯粹。这样的形容,应该很贴切吧?
“在无天纪结束前,老祖便有了不好的预感,随即做了诸多准备。老祖本想尽快进阶至大罗金仙,可事与愿违,最终道消身死,物化陨落。”
任无恶闻言,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老祖物化后不久,无天纪结束,天帝归位,开始整顿三界。”沙无情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像是在回忆,也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将那些往事说出来。
他并未停止催动法力。在他法力的侵蚀——或者说“清洗”之下,任无恶的身体逐渐变得晶莹明亮起来,如同一块正在被雕琢的美玉,透着温润的光泽。
任无恶已放弃了挣扎,在那只白骨大手中静静躺着,安静地看着沙无情,也在等对方继续说下去。
“天帝归位后,本派也接到了天宫传来的金简。”沙无情终于开口,“内容很简单:告知三界各个门派世家,无天纪已然结束,天帝仍是三界之主。还有,天帝法旨必须遵从,若有违抗,后果自负。”
他徐徐说着,目光不断闪动。说起往事,他不再那么兴奋了,语气中多了几分……沉重和苦涩。
“接到金简后没多久,天宫来人了。那位使者带来了天帝的旨意,让本派交出一件法宝。那件法宝叫做——神沙舟。”
听到这个名字,任无恶微微一怔,忍不住问道:“那件法宝……是艘船?”
“应该是。”
任无恶愕然:“你不知道此物?”
沙无情笑了笑,那自然是苦笑“我不知道。而且当时本派其他人也不知道此物。”
任无恶大奇:“天宫应该不会无端向你们索要此物。听这名字,也很像是贵派之物。”
沙无情看了他一眼,冷冷道:“果然你也是这样想的。天宫也是如此心思。那使者听我们说从未听过、见过神沙舟,便说此物一定是在本派。本派如果不交出来,天帝定会震怒,那后果一定是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继续道,“可本派所有人都不知道神沙舟,老祖也没有留下任何与此物有关的东西,自然是无法让那使者满意。最后,使者拂袖而去。使者离开后,本派便知大事不好。为了以防万一,宗主决定举派迁移他处,先找个地方避避风头。”
任无恶问道:“当时的宗主不是你吧?”
沙无情摇头道:“自然不是我。是老祖的大弟子沙无伤。副宗主则是老祖的二弟子沙无净。”
任无恶心道:还都是“无”字辈,“无”字辈还真是吃香啊。
“家师便是沙无净。”沙无情继续道,“当时我已是金仙中期,在后辈子弟中也算较为出色优秀,很得宗主和师父的喜爱赏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本派之前已有迁移他处的准备。因此宗主有了决定后,不过一日,本派就可以离开流沙山。可谁知道,天宫也是早有准备。不等我们离开流沙山,天宫的人便杀了进来。为首之人,便是那位使者。那时候本派才知道,此人竟然是一位大罗金仙,而且极其心狠手辣。本派弟子与之相遇,无论男女老幼,皆是难逃一死。不过半个时辰,本派已是死伤过半,流沙城也已是血流成河。”
说到这里,他眼中的光焰猛地大盛——那并非兴奋,而是愤怒,也有几分深入骨髓的恐惧。
停顿片刻后,他继续说道:“家师和宗主联手合力,才堪堪将其拦住挡住,但也只有招架之功,绝无还手之力。天宫其他人也都是高手,其中不乏金仙期修士。他们来势汹汹,杀气腾腾,见人就杀,就是一副要将本派斩尽杀绝的架势。我们奋力迎战,可奈何对方人多势众,又是有备而来,灵符灵宝层出不穷,而且都能克制压制本派的神通功法。我们纵然拼死抵御,最终还是……一败涂地。”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每一个字都要耗尽他全部的力气。
“结果,家师和宗主被那位使者击杀斩灭,形神俱毁。我是亲眼见到他们是如何物化的……极其惨烈。”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对方手段之狠,神通之强,也是我做梦都不曾想到的。那一幕,对我而言便是一场无尽的噩梦,无法摆脱,历久弥坚。而其他人也是难逃一死,也都死得惨烈,没有一个人留有全尸。那使者说了,一定要让本派弟子流尽最后一滴血,都要形神俱灭、万劫不复才行。那句话我记忆犹新,每次想起,都在耳边、心中萦绕。”
任无恶暗暗叹息,心道:听他的意思,流沙剑宗确实没有什么神沙舟。难道这是天宫故意制造的借口,就是要铲除流沙剑宗?或者说,神沙舟的存在或许只有极少数人知晓,天宫对神沙舟势在必得,便要大开杀戒,逼迫那些人在危机关头使用此物。可两位太乙金仙在被斩杀前都没有施展神沙舟,这岂不是怪事?
思忖间,他忽然想起一事,忍不住问道:“那位使者,你可知道他的姓名?”
沙无情缓缓道:“自然记得。他叫——蒋玉虚。”
任无恶先是一怔,继而失声道:“就是玉虚宫老祖蒋玉虚?!”
沙无情点头道:“不错,就是此人。当时玉虚宫创立不久,对于此人本派并不了解,也没想到此人竟然已是大罗金仙。我也没想到,那样一个俊美出尘、风采不凡的人,竟是如此心狠手辣、冷酷无情。”
任无恶心道:这个蒋玉虚,听说和天帝关系极深,又是什么十大圣使之首。听沙无情这样说,此人更像是十大杀手之首才对。
“恕我无礼,请问你又是如何逃生的?”
他是真的很好奇,沙无情是如何“活”下来的。
沙无情冷冷道:“我这样……也算活着吗?”他顿了顿,继续道,“家师、宗主物化后,我本想施展绝神流沙剑,与几个天宫仙卫同归于尽。可蒋玉虚没让我如愿。他将我制住后,施法逼问神沙舟藏在何处——他认定本派藏有此物。”
任无恶心道:蒋玉虚显然知道他的身份,才会将他留下来审问。
“蒋玉虚虽然神通广大、心狠手辣,但他用尽手段也没获得任何消息,因为我根本不知道神沙舟。可他还是不死心。在他手下,我是死去活来,生不如死,肉身、元婴、神魂都遭受了极大的摧残。最后他仍然没有获得想要的消息,极怒之下,他将我拍得粉身碎骨,也让我形神俱灭。”
沙无情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诉说别人的故事,“当时我以为必死无疑。可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有了意识。渐渐地,意识越来越清晰,然后神魂凝聚,修为也在逐渐恢复。”
他顿了一顿,缓缓道:“不过,神魂凝聚、修为恢复部分后,我却无法重塑元婴和肉身,而且法力中还多了一种大道法则,那便是九幽鬼煞法则。无法重塑肉身,我便将散落在流沙城各处的那些白骨拼凑在一起,总算有了这样一副身躯。这便是重生后的我了。”
任无恶暗叹一声,心道:原来这副白骨身躯,竟是流沙剑宗弟子遗骸拼凑而成,难怪怨气如此深重。
沙无情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副白骨之躯,沉默了片刻,才继续道:“蒋玉虚将本派弟子屠戮殆尽,也将本派洗劫一空。我重生后见到的流沙城,就是一片废墟,还有就是本派弟子残留的尸骨遗骸。我数了数,那是七万六千四百五十四人。其中还有不少幼童、少年,还有刚出生的婴儿。他们真是做到了……斩草除根,赶尽杀绝。”
任无恶闻言,不觉轻叹一声:“想不到天宫竟是这般残暴凶狠。”
沙无情道:“可他们还是没有做到真正的斩草除根。我还活着。只要我还在,流沙剑宗就在。我为大家修建墓碑、坟墓,一是让大家在天之灵得以安息,二是要让大家知道——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会为大家报仇,一定会让流沙剑宗再现辉煌。”
任无恶又叹息道:“贵派的遭遇,我很遗憾。我也很希望你能报仇雪恨。但我这副身躯,确实不适合你。你还是……再考虑考虑吧。”
此刻,经过对方法力的洗礼,他的身躯已变得异常晶莹剔透,如同一尊水晶雕琢而成的塑像。衣衫早已消失,浑身上下一丝不挂,在青灰色的光芒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幅场景诡异至极——一个身穿黄色衣衫的白骨巨人,手中握着一个水晶般透明的男子,两人都被青灰色的光芒笼罩。若有人见到这一幕,定然想不明白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沙无情见任无恶还能保持镇定,便道:“你可知这些年来,我找了多少副身躯?”
任无恶摇摇头:“不清楚。但应该很多吧?”
沙无情徐徐道:“没有十万,也有八九万了。这些人大部分是地仙期修士,其余是人仙期,其中还有很多地仙后期修士。他们都是来无尽沙海寻找流沙山、流沙城的,想要找到本派留下的宝藏。”
任无恶苦笑:“可这些人只要能够找到流沙山,便是有进无回了。这些人中偏偏没有一副身躯适合你,对不对?”
沙无情点头道:“不错。这些人的身躯,被我法力稍一清洗,便会在瞬间化为齑粉,一个个都脆弱不堪。而你真的不一样。在我的法力清洗下,不仅没有碎裂,反而愈发坚韧凝实,隐隐还有融合之势。这样的身躯,便是我一直在寻找的那一具。”
他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催动法力。眼中的光焰吞吐不定,愈发炽烈。在他那颗骷髅头的额头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寸许大小的光影,缓缓流转。
仔细看去,那光影赫然是一个小小的身影,轮廓清晰,四肢俱全,面部还有模糊的五官。最为清晰的,是那双眼睛,碧光闪动,灵动无比。
这便是沙无情的神魂。
任无恶望着那点光影,又问道:“你重生后,有没有想过自己因何死而复生?”
沙无情随口道:“自然想过,但一直没有想明白。蒋玉虚绝不会手下留情。我能复生,也许就是天意。”
任无恶苦笑:“也许不是天意,而是其他原因。”
沙无情看了他一眼:“你似乎想到了什么?说说看,我也想听听。我们还有些时间。”
任无恶勉强扭动了一下脑袋,看了看四周:“也许是这个地方,让你活了过来。”
沙无情闻言,没觉得意外,淡淡道:“你觉得是流沙山的灵气孕育了我?这个可能性很小。”
“也许流沙山,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
沙无情微微一怔:“你是何意?有话直说。”
任无恶犹豫了一下,才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流沙山其实是一件法宝所化。”
沙无情目光猛地一盛,死死盯着他:“你的意思是……流沙山便是神沙舟?”
任无恶点头道:“这是我的猜想。神沙舟既然是天宫寻找之物,自然不是寻常法宝。应该是混沌圣品,而且品阶不低。此等法宝,变化无穷,可大可小,化为一片山脉也不是不可能。”
沙无情闻言默然不语。他不再催动法力——显然,这番话对他触动极大。
良久,他目光一闪,看着任无恶,徐徐道:“你的话……有几分道理。但又要如何证实?”
任无恶苦笑:“我只是猜测,并无证据。如何求证,只能看你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