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成为鬼仙多久了？”
不等对方把话说完，任无恶忽然如此问道。
沙无情闻言神情一变，继而盯着任无恶，徐徐道：“你说我是鬼仙？！”
任无恶淡淡道：“难道不是吗？”
他双目凝光，与之对视，双方就像是在重新审视打量彼此，都看得异常仔细认真。
数息后，沙无情右手轻挥，那片光影随之消散，然后又问道：“你说我是鬼仙？”
任无恶笑道：“不错，阁下就是鬼仙。而且还是很彻底的那一种。你说自己是孤魂野鬼，也是名副其实。”
沙无情目光闪动，盯着任无恶——确切地说，是盯着那双眼睛。沉默片刻后，他问道：“你的眼睛能看到我的本相？”
任无恶淡然道：“就算是吧。不仅是阁下的本相，还有这里的真实样子。”
沙无情冷冷道：“在你眼里，这里是什么模样？”
任无恶环顾四周，轻轻叹了口气：“就是一个很大的墓地陵园。周围那无垠的草原并非寻常青草，而是花叶永不相见的无义草。这座城里的那些建筑，其实是一座座墓碑。每座墓碑上都有一个名字，我可以念几个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沙如雪，沙千里，沙若尘，沙漫云，沙天翼，沙行空。看来流沙剑宗弟子都必须以沙为姓，当真是生为流沙剑宗的人，死为流沙剑宗的鬼了。”
听到那些名字，沙无情的神色和目光都有了微妙的变化，但他仍然没有移开视线，依旧紧紧盯着任无恶。
“一个墓碑一个人，也是一个亡魂。”任无恶抬手指向那座宫殿，声音沉肃，“我看这里至少有五六万座墓碑。而你身后的那座宫殿，则是一座巨大的坟墓。所有人的遗骸尸骨，是不是都埋在里面？”
沙无情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能看破那层幻象……你有太虚天目？”
任无恶摇了摇头：“不是。不过我的眼睛确实有些特别，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自踏入此地的那一刻起，他眼前的世界便与旁人截然不同。
在杨榕他们眼中，这里是无垠的青草原，碧空如洗，风和日丽。可在任无恶眼里，那漫山遍野的绿草却是一片铺天盖地的无义草，红花灼灼，妖异凄艳，在阴风中轻轻摇曳，散发着诡异的气息。
天空更非湛蓝无瑕，而是一片沉重的青灰色，如同一块巨大的天幕压顶而下，距离地面不过百余丈，令人呼吸都感滞涩，心头仿佛压着一块巨石。
这片空间看似广袤无垠，可看透了它的本相之后，任无恶只觉得一股紧迫压抑之感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他知道，这是那只眼睛的力量。更无奈的是，有时他的视野会分裂成两半。
左半边是青灰天穹与无边的无义草，阴森凄凉；右半边却是青草茵茵、蓝天白云，明朗祥和。这种撕裂般的割裂感，令他心神震荡，难以言喻。
而眼前的流沙城，在旁人眼中是一座繁华雄城，城郭完整，屋舍俨然。可在他的眼中，那分明是一座森然的陵园。墓碑如林，密密麻麻，阴气弥漫。
陵园中央，矗立着一座万丈方圆的巨大坟墓，以青灰色的岩石筑成，形如一口通天巨棺，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死寂之气。
他所见的沙无情，也并非那副黄衣人形的模样。那分明是一具披着黄衣的白骨骷髅，通体惨白，骨骼森然，眼眶中燃着两团碧绿色的火焰，幽幽跳动，诡异至极。
这，便是这位流沙剑宗末代宗主的本相。
“你没有太虚天目，却能看到这里的本相。你既非神族，也不是天仙……你果然不简单。”
沙无情缓缓说着，话音未落，他也不再遮掩，主动显露了本相。
随着他的变化，周围的空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撕去了伪装，露出了真实的狰狞面目。
整座城池瞬间化作一片巨大的墓地，墓碑林立，密密麻麻，阴气如潮水般涌动弥漫。
那座中央的坟墓足有万丈方圆，青灰色的岩石上布满了岁月的侵蚀痕迹，如同一口横亘于天地之间的巨大棺椁，沉默地镇压着无数亡魂。
天空彻底化为诡异的青灰色，低沉得仿佛伸手可及，压迫感铺天盖地而来，令人几乎喘不过气。
看着眼前这具披着黄衣的白骨骷髅，任无恶反而觉得舒服了一些——毕竟，这才是真实的景象。
他转头看向杨榕等人。他们对周围的剧变毫无察觉，依旧静坐不动，神情安详。
只是他们身上流转的光芒已变成了青灰色，那光芒并非笼罩于外，而是从体内透射而出，仿佛某种阴冷的力量已经侵入了他们的身躯，从内到外将他们一寸寸占据。
“我已显露本相，你是不是也该让我见见你的本来面目了？”沙无情看着任无恶，语气中带着几分期待，“我对你，真的很好奇。”
任无恶淡然一笑：“抱歉，我这身伪装来之不易，暂时还不想去除。你就当我是邹宁好了。”
沙无情不以为意地摆了摆白骨手掌：“无妨。反正我很快就会知道你的一切……你，必须要留在这里。”
话音未落，他伸出右手，五指徐徐展开。那是一只白森森的大手，指节分明，在青灰色的天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微光。
他作势欲抓，动作看似缓慢，却带着一种避无可避的压迫感。
随着他的动作，一层青灰色的光芒瞬间将任无恶笼罩。
任无恶身躯微微一颤，紧接着，体内透出一层淡淡的，灰白色，晶莹剔透的光芒——与那青灰色异彩相互碰撞，竟让后者瞬间淡化了许多。
沙无情目光一闪，眼中既有惊讶，也有掩饰不住的欣喜。他那张骷髅脸上虽然无法显露表情，可那种由衷的欢喜，任无恶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是一种猎人终于等到猎物入彀的兴奋，带着几分狂热。
“力量法则……你的法力中蕴含的力量法则，竟是如此精纯凝炼。你果然不寻常。好，很好！”沙无情低声惊叹着。
他眼中的光焰一盛再盛，如同两团鬼火在眼眶中狂烈跳动，几乎要将整个颅骨吞没。
他的右手也在轻轻颤动——那是激动的颤栗，是兴奋的颤抖。
任无恶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看你这么兴奋，也是对我这具肉身很有兴趣了？”
他腹诽着：果然如此，我这具身体还真是人鬼通吃，人见人爱，鬼见鬼想，真是岂有此理！
沙无情倒也十分坦诚，毫不避讳地点头道：“对。这样一副身躯，我已经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终于让我等到了。你，是我的！”
任无恶苦笑一声：“不，你错了。我只能是我。我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为好。能成为鬼仙，对你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如果你进入冥界，应该会有另一番成就。”
沙无情闻言，眼中的光焰猛地一盛，问道：“你对鬼仙、冥界也有了解？”
任无恶道：“知道的也不多。但我知道你虽然已是鬼仙，却从未真正进入过冥界。不过你和冥界之间又有某种联系，不然你身上不可能带有冥界独有的气息味道。你这个鬼仙，也不寻常。”
沙无情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惊讶：“看来你似乎和鬼仙有过很深的接触……等等，你的法力中似乎真的有九幽鬼煞法则——你去过冥界？！”
任无恶摇了摇头，叹道：“我没去过冥界，但的确和鬼仙有过接触。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能确定你已是鬼仙。”
沙无情闻言更加兴奋了，眼中的光焰持续闪亮，如同两团碧绿的鬼火，几乎占据了他大半个头颅。那火焰跳动着，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都吞噬殆尽。
“很好，这样更好！我需要的，正是你这样一副身躯！”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倏忽间已至任无恶眼前。
与此同时，他的身躯暴涨数倍，那只白骨右手变得足有丈许大小，五指张开，如同一只巨大的骨笼，直接将任无恶牢牢抓住。
五指合拢，那姿态像极了一个收藏家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珍宝，小心翼翼却又迫不及待。
任无恶在对方如山如岳的气息压制下根本无从躲闪，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那只白骨大手束缚。
不过他还能活动，便象征性地扭动了一下身躯，挣扎了几下。身上散发的光芒并未消散，只是收敛了些许，在体表形成一层淡淡的光罩，如同一层薄薄的护甲。
沙无情的修为究竟有多高，任无恶完全感知不到。但他可以确定，这位鬼仙的修为至少已是真仙期——那种碾压一切的气势，绝非地仙修士所能抗衡。
抓住了任无恶，沙无情愈发兴奋激动。他开始全面探查这副身躯，法力如潮水般涌入任无恶体内，一寸寸地游走、审视、品味。每探查一处，他的欢喜便增添一分。
任无恶清晰地感知到了对方法力在自己体内的变化——涌动如潮，雄浑磅礴，带着九幽深处的阴寒与死寂。不过数息之间，他的法力便被冲得溃不成军，几欲消散。
他的身躯逐渐染上了一层青灰色，连元婴也不例外。不过，面对如此猛烈的侵袭侵蚀，不论是天剑，还是那只眼睛，以及五灵剑，都毫无反应。
“咦，你的元婴也很特别。”沙无情忽然发出一声惊讶的低语，“竟然遍体金光。可你才只是地仙中期，怎么会有这样的元婴？”
任无恶心头一动，反问道：“这样的元婴，难道是天仙才能有的吗？”
沙无情盯着他，微微点头：“不错。而且只有到了金仙期，元婴才会有这样的变化。你的元婴，是金仙初期修士才能有的。”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思索，“难道这就是力量法则的作用？会让元婴产生异变？”
任无恶心道：以他的修为居然也没有发现天剑和那只眼睛，它们隐藏得够深啊！这样想着，他又问道：“所谓‘金仙’，指的便是元婴化为金色吗？”
沙无情一边继续催动法力，一边随口答道：“你可以这样理解。当然，实际情况也没有这么简单。”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惋惜，“可惜，你是无法进入上重天了，无法成为金仙。”
这样说着，他的兴奋之情更浓了。因为他觉得手中这副身躯比他想象中还要好，简直称得上完美。这具肉身，可以与他完全融合，让他再度为人，重活一世。
见对方如此兴奋，任无恶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叹道：“在夺取这副身躯之前，你最好再考虑考虑。我怕你会后悔。”
见他毫无畏惧惶恐之色，沙无情也有些意外，语气中多了几分欣赏：“你能如此镇静，毫无慌乱之色，我很欣赏你的勇气。如果是在当年，遇到你这样的年轻人，我一定会网开一面，给你一条生路。只可惜……”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我已非当年的我了。”
任无恶很好奇地道：“不如这样，我们先聊聊，相互了解一下。你觉得如何？”
沙无情淡淡道“你想拖延时间？”
任无恶苦笑：“在这里以你为尊，我也被你抓住了，就算拖延一点时间又有什么用？我只是想知道一些你的事情，希望你能满足。”
沙无情沉吟片刻，才道：“你想知道什么？”
“流沙剑宗，因何衰败？”
沙无情目光一闪，五指不自觉地微微用力。那是下意识的发力，并非有意折磨，却也让任无恶忍不住低哼了几声。
“你既然想知道，我便讲给你听。”沙无情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沧桑与苦涩，“本派鼎盛时期是在无天纪。那时沙无痕老祖已是太乙金仙，距离大罗金仙只有半步之遥。老祖的两位弟子也已是太乙金仙。除了三位太乙金仙之外，本派还有真仙期、金仙期修士百余位，其余弟子也多是地仙期修士。如果老祖能够成为大罗金仙，本派自然还能更上一层楼。可随着无天纪的结束，本派的劫数也随之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