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清夜悠长。
公主殿烛火彻夜未熄,映着林兰蝶静坐无眠的身影。她一夜端坐案前,心绪澄净安宁,无半分辗转纠结。前尘爱恨尽数斩断,余生前路已然明晰,腹中孩儿安稳可期,身边良人岁岁相守,她再无半分遗憾迟疑。
过往所有迷茫拉扯、心神不宁,皆因心底残存的旧梦余韵、名分桎梏,如今亲手落笔断情,自此前尘归零,身心皆宁。
次日天光破晓,晨曦微露,穿透层层云层,洒落凤宫琉璃瓦顶,驱散了昨夜整夜的寒凉阴郁。
天刚临朝,百官齐聚金銮,朝会井然有序,朝野平静无波,无人知晓昨夜公主殿中发生的隐秘断情,无人预知一场颠覆二人宿命、拉扯两国格局的风波,已然悄然酝酿。
林兰蝶晨起梳洗完毕,一身素雅浅绿宫装,不施粉黛、不佩珠翠,容颜清冷,眉眼沉静淡然,除却一丝挥之不去的体虚苍白,看不出半分异常。
她孤身移步金銮大殿,不求百官相随,不诉私情纠葛,只为求一方静谧封地,安身养胎、静养余生。
金銮殿高坐龙椅之上的凤国君主凤世明,目光落在自家女儿单薄孱弱的身影之上,眼底满是心疼怜惜。
这些年,他亏欠这个女儿太多。
年少送她远赴他国和亲、维系邦交,让她孤身深陷深宫数年,受尽爱恨折磨、孤寂寒凉。后又坠崖重伤、失忆归来,受尽心绪纠缠、旁人非议、旧情困扰,半生漂泊,半生坎坷。
他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颊、常年倦怠的神色,温声开口,带着帝王难得的温柔疼惜:“蝶儿,近日你郁郁寡欢、夜不能寐、心神不宁,可是昨日景帝纠缠之事,仍让你心绪难平?”
林兰蝶垂首躬身,仪态恭顺得体,言辞温和有度,半字不提私情、半字不提休书、半字不提腹中隐秘,只以自身旧疾为由,娓娓道来:
“回父皇,儿臣坠崖旧疾经年未愈,近日反复频发,时常心悸胸闷、体虚乏力、寝食难安。宫中殿宇繁杂、人事纷扰、暗流涌动、是非丛生,日日喧嚣扰心,实在难以静心调息、安稳休养。”
“儿臣恳请父皇开恩,允儿臣归昆县专属封地静养一段时日。远离朝堂喧嚣、深宫纷扰,避俗世纠葛,调身心旧疾,安自身余生。”
她言辞恳切、情理周全,只谈养病修身、规避纷扰,不谈决裂、不谈私情、不谈任何敏感事端。
既不为难父皇,亦不触动两国邦交忌讳,不给朝野留下半分话柄。
凤世明本就满心疼惜女儿半生坎坷,又见她面色苍白孱弱、状态不佳,全然不疑有他,当即颔首应允,龙颜温和:
“准奏。”
“昆县是你专属封地,水土温润、民风静谧、地域偏远、无朝堂纷扰、无人际纠葛,最宜修身静养。朕允你即刻归藩,无需拘守宫规、无需参与朝事、无需理会宫中杂务。你且安心安居休养,调理身心,万事随心,无人可扰你清净。”
一语落定,圣旨默许,名正言顺。
无人质疑,无人阻拦,无人窥探,无人察觉分毫异常。
她终于得以光明正大、堂堂正正离开繁乱深宫,奔赴一方无人惊扰的静谧天地,为自己、为腹中孩儿,争得一份安稳余生。
与此同时,景国驻凤国驿馆,清冷肃穆,沉寂无声。
南宫景一袭红衣常身,独坐窗边案前,身姿挺拔凛冽,周身气场清冷孤绝。
昨夜离去之后,他彻夜未眠,静坐整夜,心底始终残留着一丝微弱且偏执的侥幸。
他以为,她心底终究藏着旧情。
数年深宫相守、年少结发、枕边情深、岁岁相伴,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往,绝非一朝一夕便能彻底抹去。哪怕她失忆忘前尘,哪怕她依赖凤云、栖身凤宫,哪怕她刻意疏离躲避,心底深处,必然仍有他的一席之地。
他可以等。
等她忆起前尘,等她褪去依赖,等她放下今朝安稳,等她终究回头看他。
他耗得起岁月,守得住执念,熬得过等待。
他从未想过,她会以最决绝、最彻底的方式,将他彻底剔除余生。
晨光初亮之时,暗卫躬身入内,双手呈上一封素白简约的信封,无落款、无纹饰、无半分标识,低调至极。
“陛下,凤国长公主私人密函,专人隐秘送达。”
南宫景指尖微顿,墨色深沉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动,心头竟隐隐生出几分期许。
他以为,这是她心软妥协、悄悄致歉、暗中传话,是她终究放不下过往、舍不得彻底决裂的佐证。
他指尖修长微凉,缓缓拆开信封,取出内里薄薄一纸素笺。
一目扫去,字字入眼。
字字清冷,句句绝情。
无嗔无怒、无悲无怨、无争无辩,只有极致漠然、极致坦荡、极致彻底的两清断绝。
私休书三字,如冰刃穿心,狠狠刺穿他所有侥幸、所有执念、所有隐忍等待。
她保留朝堂名分,顾全他帝王颜面、顾全两国邦交体面,不让他当众受辱、不让景国沦为诸国笑柄。
可她私下,亲手休了他。
斩断所有私人情爱、夫妻羁绊、爱恨牵连,从此与他私人两清、再无瓜葛。
她不要与他争吵决裂,不要与他对峙拉扯,不要惊天动地的爱恨告别。
她只用一纸无声私书,轻轻落笔,便抹去了他们数年结发、数年相守、数年情深,彻底终结了他半生执念、半生奔赴。
无声的决裂,远比轰轰烈烈的争吵、歇斯底里的对峙、鱼死网破的决裂,更诛心、更残忍、更让人绝望。
至少爱恨相争,尚且有情。
而她这般云淡风轻、体面周全、不留波澜的断绝,是彻底的放下、彻底的陌路、彻底的毫无爱意。
南宫景指尖骤然收紧,指节用力泛白,骨痕深陷,薄薄的信纸被他死死攥在掌心,褶皱扭曲,几欲碎裂。
周身温润尽数碎裂消散,滔天寒凉与偏执暴怒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眼底常年隐忍的温柔彻底湮灭,被猩红戾气、疯狂执念、刺骨冰冷尽数取代。
他看不懂所有缘由,无从知晓她身藏隐秘、无从知晓她身怀别子、无从知晓她为护余生、护孩儿、护凤云,才不得已彻底斩断过往。
他所知、所看、所悟的,唯有一点——
她心甘情愿、义无反顾、彻彻底底,舍弃了他。
为了凤云。
为了凤宫安稳。
为了挣脱所有与他相关的过往。
为了彻底摆脱他的纠缠,独享余生安稳。
“凤兰蝶……”
他低声默念她的名字,嗓音沙哑寒凉,带着极致压抑的戾气,眼底猩红暗涌,偏执疯戾尽数滋生,整片驿馆的空气瞬间冻结,寒意刺骨。
“你要与我两清?”
“你要私断情分、归藩避世、彻底甩开我?”
“你以为一纸私书,便能斩断所有过往、隔绝所有牵绊、挣脱我的执念?”
他低声冷笑,笑意寒凉刺骨,疯绝偏执:
“好。”
“本王允你。”
“允你归藩静养,允你暂避喧嚣,允你求得安稳。”
“可你记牢——”
“你断得了私人情分,断不了天下名分。”
“你断得了过往爱恨,断不了我半生执念。”
“你躲得开朝堂纷扰,躲不开我踏遍山河的寻觅。”
“你去往昆县封地避世安稳,我便亲赴千里,踏尘寻你。”
“此生此世,碧落黄泉,你休想真正甩开我,休想与我彻底两清。”
执念生根,疯魔入骨,一经滋生,再无拔除之日。
三日后,朝野风平浪静,邦交安稳无波,天下无人知晓这场隐秘的断情决裂。
一切尘埃落定。
林兰蝶收拾极简行装,不带奢华仪仗、不携厚重侍从,悄然离宫归藩。
凤云亲自策马相送,直至凤都城门之外。
十里长街,秋风微凉,他立于城门之下,望着即将远赴封地的心上人,眼底满是温柔牵挂、小心翼翼的守护与无尽惦念。
“昆县所有守卫侍卫,我已尽数替换为心腹暗卫,层层布防、隐秘守护,无人敢擅闯封地、无人敢窥探惊扰你的安稳。”
“安胎药材、滋补食材、日常所需,我每旬命人隐秘送达,绝不间断。”
“朝中所有风波、外界所有流言、两国所有纠葛,我尽数为你挡下,绝不扰你封地清净。”
“你只需安居昆县,静心养身、安心养胎、安稳度日,其余风雨,皆由我来扛。”
字字赤诚,句句真心,岁岁守护,终身为盾。
林兰蝶凝眸望他,眼底温软安定,轻轻颔首,心底安稳无虞。
自此,深宫纷扰、朝堂权谋、两国爱恨、前朝旧情、帝王执念,尽数被隔于千里之外。
她安居偏远昆县封地,避世静养,护腹中幼子,安余生岁月。
可千里之外,红衣帝王已然卸去使团事务,悄然整装启程。
一纸私休书,断了她的情,却疯了他的念。
山河万里,风尘奔赴。
新的拉扯、新的博弈、新的无解死局,自此,徐徐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