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殿的夜风寒凉入骨,方才那场三方对峙的窒息僵持散去之后,整座寝殿依旧沉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南宫景一袭红衣离去时偏执冰冷的眼神,凤云眼底隐忍落寞的神色,还有她自己心底翻涌不休的混乱心绪,层层叠叠压在林兰蝶心头,让她久久无法平静。
殿内烛火轻轻摇曳,映得满地光影斑驳。
凤云遣退了所有宫人,又命暗卫严守殿外,杜绝一切窥探窃听。今夜之事太过凶险,景帝私闯后宫、旧情纠缠纠葛不断,稍有不慎,便是两国风波再起。
他立在廊下静默片刻,心头不安愈演愈烈,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她的身子,暗中密传太医院院正,悄无声息入殿诊脉。
老太医行事缜密,屏退所有人,只留一道屏风相隔,细细为林兰蝶搭脉问诊。
指尖落于腕间,反复斟酌许久,医者神色渐渐凝重,最终压低嗓音,附在凤云耳畔,字字谨慎:
“太子殿下,长公主脉象滑和安稳,已有两月身孕,胎相稳固,只是母体心绪郁结、体虚神乏,需静心休养,万万不可动气操劳。”
短短一语,落在凤云耳中,如惊雷落地。
他身形骤然一僵,心口剧烈震颤。
狂喜与惶恐交织着席卷全身。
狂喜的是,他护了一年、念了一年的姑娘,终究与他有了血脉牵绊,有了属于他们二人的骨肉,是这灰暗纠缠岁月里,唯一干净的期许。
可惶恐如同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无人比他更清楚如今的死局。
朝野上下、两国史册,人人皆知——林兰蝶依旧是南宫景名正言顺的景国皇后。
当年和亲册封大典昭告天下,无废后圣旨,无两国和离文书,她的后位名分,数年从未撤销。
如今她身怀自己的孩子,这件事一旦泄露天下,便是滔天大祸。
不仅林兰蝶会落得千古污名,腹中孩儿生来便要背负非议,凤、景两国积攒多年的对峙局势,也会瞬间彻底破裂,战火一触即发。
凤云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眼底所有温润尽数褪去,只剩沉沉隐忍的痛楚。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沉声严令医者封口,严禁泄露半分,违者重罚。
老太医不敢多留,写下温和安胎、静心理气的药方,悄然退离寝殿。
屏风之内,林兰蝶静静坐着。
她抬手轻轻覆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心口一颤,骤然释然。
原来近日无端的嗜睡乏力、晨起莫名的反胃恶心、心绪时常纷乱恍惚,从来不是受惊郁结所致。
是她有孩子了。
是她失忆之后,远离朝堂纷争、远离前世爱恨,在凤云日复一日的温柔庇护、真心相待里,悄然孕育的骨肉。
这一刻,缠绕她许久的所有迷茫、纠结、摇摆不定,尽数烟消云散。
她终于彻底清醒。
旁人口中一遍遍告知她的和亲旧事、景后身份、与南宫景相守的过往,那是前世凤兰蝶的一生。
是身负家国使命、困于深宫爱恨、被两国仇恨拉扯折磨的旧人旧梦。
那不是如今的她。
如今的林兰蝶,是坠崖重生、失忆归来、被凤云救赎、得以安稳度日的凤国长公主。
她的记忆是新的,人生是新的,心意也是新的。
从前的羁绊、从前的名分、从前的爱恨纠葛,都该随着落幕的过往彻底尘封。
南宫景执念不放的,是那个陪他年少相守、与他结发为妻、最终含恨落幕的前朝皇后。
可那个人,早就留在了数年前的深宫旧梦里,早已随着那场坠崖生死,彻底翻篇。
今夜对峙,她失控唤出的那声“阿景”,不过是残存的本能余韵,是身体刻下的细碎记忆,从来不是她本心所愿。
她不能再被虚无的前世捆绑一生。
更不能让腹中干干净净的孩子,从降生起,就活在别人的名分阴影里,活在两国非议的夹缝中。
她更舍不得,让默默守护自己、倾尽真心待自己的凤云,永远只能藏起情意、隐忍克制,连自己的妻儿都无法光明正大地守护。
她爱的、依赖的、想要相守一生的,从来都是陪她走过落魄失忆、予她温柔庇护的凤云。
而南宫景,守的是旧梦、是过往、是早已死去的那个凤兰蝶。
不是现在的她。
夜深人静,太医悄然退去,殿内只剩凤云与她两人。
凤云看着她苍白虚弱的脸色,眼底藏着担忧与隐忍。胎相虽稳,可她心绪郁结,昨夜情绪大起大落,最是伤身。
“蝶妹,别怕。”他轻声安抚,“此事我替你压下,无人敢泄露半分。”
林兰蝶轻轻摇头,抬手抚着尚且平坦的小腹,眼神褪去所有柔弱,只剩一片冷静通透的决绝。
“不能一直藏。”
“我可以忍,孩子不能忍。”
“我不能让他一辈子活在别人的名分阴影下,更不能让你,永远只能暗处护我、暗中护子。”
凤云心头一震:“你想怎么做?”
“我要断了这段婚约。”林兰蝶抬眸,字字清晰,“但我不会逼父皇、不会闹上朝堂、不会公开折辱两国颜面。”
她太懂帝王权衡、太懂皇家体面。
父皇身为凤国君主,绝不可能当众应允公主休掉敌国帝王。
一旦朝堂官宣休夫,等于当众打景国脸面,撕碎两国邦交,立刻引发边境动荡、朝野非议。
于凤国不利,于父皇威信有损,于天下局势无益。
所以——朝堂不决、圣旨不下、官方名分保留,由她个人,亲手了断。
这是唯一体面、唯一周全、唯一能护住所有人的路。
凤云瞬间懂了她的深意,眼底翻涌动容。
她从来不是冲动任性,是清醒通透,步步周全。
林兰蝶取来素白宣纸、狼毫墨砚,端坐案前。
烛火摇曳,映着她清冷沉静的眉眼。
她落笔沉稳,一字一句,写下私休书。
非朝堂诏令,非两国官宣。
是她林兰蝶,以个人之名,亲手斩断与南宫景的半生牵绊。
【吾与景帝南宫景,昔年和亲缔约,皆为国局,非本心归愿。
今吾前尘尽忘,旧梦已空,心绪不契,情意断绝。
过往夫妻名分,于今已是空壳枷锁。
自此私书为证:
吾,林兰蝶,自愿断离与南宫景一切私人情愫、夫妻羁绊。
余生两清,不复牵绊,不复纠缠,不复念旧。
官廷名分留存,全两国颜面;私人情分断绝,归吾余生自由。
从此,我非景后,只属凤兰蝶。
——亲笔休书,立字为据。】
笔墨落定,字字决绝,无一字怨怼,却字字斩断情深。
她不要鱼死网破的决裂,不要惊天动地的决裂。
她只要——私下两清,此生不复牵扯。
凤云立在她身侧,静静看着一纸休书,心口酸涩震颤。
天下女子,无人敢休帝王。
唯独她,敢以一己之身,断两国婚约、断半生旧情。
林兰蝶将休书叠得整整齐齐,装入素色信封,抬眸看向凤云:
“明日,你遣暗卫秘密送入景国驿馆,亲手交到南宫景手中。”
“不公开、不声张、不入朝堂、不对外解释。”
“父皇那边,我自会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