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了那座山，奇形怪状，朦朦胧胧，你知道的，我们中国人对于山的印象就是这样，云雾遮罩，群峦叠嶂，到处都是隐，无处不是藏，所以，我看见了山，实际上也并未看见山。”
伏西没有给陈川朴提问的间隙，继续讲下去。
“我于是睁大了眼睛，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现实中还是意识中，我注视着山，忽然意识对面可能也有生命，也在呼吸，山也在看着我，我低下头去不敢说话，因为对方也一直沉默，一切都在静止之中，只有我在微微颤动，只有我的意识在缓缓流动，然后，我看到了一片几乎可以遮盖一切的黑色，这黑色无比熟悉，就是我在这间游戏房中每次游戏开始转场时的那种黑色，可是我意识到这并不是新的开始，而是一种结束，这黑色便是那座神山的阴影，当阴影完全没过我的头顶，我就像被一场黑色的海浪彻底夺去了一切，我作为张齐的那一世，彻底结束了。”
“黑色的海浪……那然后呢？”陈川朴也曾无数次在死亡的边缘徘徊，可他从未想过死亡可能只是人被一座山的阴影埋没。
“然后便没有了。”伏西摊开双手，非常难得地叹了口气，“对于普通人而言，死亡就是没有了，绝对的无，连一丁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可你并非凡人。”陈川朴平静地接话。
伏西则挤出了一丝微笑，“是啊，并非凡人。所以你我都要遭受这样的痛苦。”
“与那些死去的人相比，这还算幸运的，不是吗？”陈川朴忍不住想起许多已经死去的熟人面孔，他的阿爸阿妈，他的教授，他在安置所换了一名又一名的室友……他忽然想起中学课本上曾经有句话——“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大概是这么一句，今时今日看起来，人之死亡，何止是轻于鸿毛，简直是没有丁点重量，连半粒尘埃都算不得。
更可怕的是，对于那样的人，包括自己，不止是死去没有意义，生，恐怕同样没有多少意义。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伏西还在淡淡的笑着，“但你还未经历真正的生死，因此你对这两个字的理解远远不够，而我，能记得的关于自己的死亡都有数十次，更别说那每一世的关联之人与我建立的种种联系，当你经历了足够的死亡，你就会发现，死亡是一种精心设计的仪式，在这个仪式之外，真神自有他的安排。”
“真神？是指女娲和伏羲吗？”陈川朴自嘲似的指了指自己，“你是说，这一切都是我安排的吗？”
他带着略有几分滑稽的口气着重说了“我”这个字。
“不。”伏西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天空，“我之前已经说过，伏羲和女娲之上，还有真神，所有的世界，哪怕是虚拟世界的真正主宰，只有一个，只有他知晓一切，知晓生死真正的原因和意义。”
“那女娲和伏羲？他们难道不也是神之团的一员？”
“不。”伏西摇摇头，“祂们只是神的仆人，更高级别的神之造物。”
“原来是这样的，那你们所谓的始祖人类，不过是造物的造物，下人的下人。”
“那上面那些人呢？那些人妖呢？他们更惨，说到底，普通人不过是用以物种延续的工具，全体进化残留下来的渣滓，用专业医学的话来说，99.%的人类，只是传递dNA信息的载具。”
陈川朴点了点头，“那毁灭了全人类，岂不是就会断了神的念想？破坏了伏羲女娲的计划？”
伏西抬眼看了陈川朴一眼，“你的想法很危险，上一个这么说的人，正是万斯海默。”
陈川朴冷笑一声，“所以这个世界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全是你们的杰作。”
伏西没有否认，确实是这样，万斯海默只是煽动了普通人起来反抗，但混乱的本源，依旧是因为自己的能力。
“那你呢？如果万斯海默的目的是反抗，你呢，还有那位伏先生，你们的真实目的又是什么呢？寻找那两位神仆，是发出质问，还是提出请求，是满地打滚冲祂们撒娇，还是痛哭流涕，跪地求饶呢？”
面对陈川朴的质问，伏西眨眨眼睛，似乎回想起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这个问题我还真的曾认真想过，反复想过，我自己其实并不想寻找什么伏羲女娲，对人类的命运也并不感兴趣，所以我其实一直也没有什么自己的答案。不过关于伏先生，我倒是可以代替他来回答你——一开始他们拜月教派只是在寻找世间的真相，可越寻找越是绝望，越是接近真相越是心惊胆寒，到了最后，这些绝望化作了一种执念，那便是你方才所说的其中一项——提出一个问题，并不是质问，只是想知道，女娲在造人的时候为什么要添加那一点点‘佐料’，那所谓的天性自有和灵感究竟又是什么，有什么作用？”
“只是想知道？”陈川朴听到这个答案，有些吃惊，也有些愤怒，“既然知道自己注定要死，但是要死得明明白白，是这个意思吧？”
“并不是这样的，伏先生穷尽七世，历经你难以想象的绝望，最后才在无数的失败与死亡中找到这么一点点慰藉，他说，如果找到女娲，那就有一点希望，如果女娲能回答，那就又多了一点希望，如果有人能听到她的答案，那么再多了一点希望——这仅有的三点希望，也是他励精图治几千年，留给同类最后的遗产了。他说，根据他无数次的推演判断，人类的结局，并不是只有完全毁灭这一条路可以走。”
“呵。还真是既伟大又卑微呢。”陈川朴继续冷笑着，忽然想到一些细枝末节，问道，“等等，你刚才说到遗产，伏先生不是像你一样永远不死，无限重生的始祖人类吗？”
“始祖人类当然可以被杀死，永久性的。”伏西的语气陡然冷峻起来，“前提是杀他的人必须也是始祖人类，当然，还有伏羲你和女娲也拥有这种能力。”
“呵。又是我吗？”陈川朴摇了摇头，“所以我好像猜出你来到这里到底是要做什么了。”
伏西也摇摇头，“不，你绝对不会猜到这一点，因为这个故事还有更加离奇的后半段。”
“那我洗耳恭听。”得知眼前之人包括昨晚的那名俊美的主教轩辕都是可以被杀死，陈川朴内心的焦急一下得到了缓解，他盘腿坐下，双目死死盯着伏西，等待着故事的下半段。
“没时间讲了。”伏西看了看洞外，“雨已经停了，他们很快就会找来此地。”
陈川朴点点头，他不用看也已经晓得，雨确实已经停了，因为他的头，又开始没来由地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