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头痛与彻夜未睡的疲惫,陈川朴跟着伏西,两人出了地洞又走进山中的另一处暗门,洞穴中又是一处仓库,伏西对整个无名道庙非常熟悉,来到仓库的尽头,她又通过某种密匙打开了一扇暗门,这暗门直通那蛋中世界的外围,两人兜兜转转,又回到了那间巨大的三号研究所。
陈川朴还在念着陈月亮,望着伏西朝着一个方向头也不回,停下了脚步。
“你想要回去?”伏西同样停下脚步,但是并没有回头。
陈川朴没有回答,算作默认。
“你是被认定为伏羲的人,回去,就是羊入虎口。”伏西抬头望了望头顶,似乎那里还有一片天空,接着说道,“仪式就在明晚。”
陈川朴也不问什么是“仪式”,转身就走。
“那通道设计之初就是一次性的,就是为了保证工作人员逃离后被实验人员无法脱出。”
陈川朴当做没有听到,反而加快了脚步。
“你要救陈月亮,只能跟着我,去找到小幽。”
陈川朴依旧不闻不问,已经走出很远。
“只有月球之物才能唤醒月球之物,同理,只有月球之物才能消灭月球之物。”
听到这一句,陈川朴才立即折返,追上伏西,急切地问道,“什么是月球之物,仪式又是什么?”
“你跟着我走,我慢慢讲给你听。”伏西的脸上,露出了心满意足的微笑。
……
两人穿过试验区,中心服务区,一路上伏西给陈川朴解释了方才提到的月球之物和仪式。
【月球之物】
正好接着伏西山洞中未讲完的故事,在游戏房中与约瑟夫几乎同时死去的伏西肉体,被万斯海默用一种特殊的装置封存起来,与之前同样被封存的伏先生一起,通过无人航天器,送往了月球。
万斯海默这么做的原因,除了前文所述,一是将“混乱”之源伏西带离地球,二是想让“混乱”反过来影响月球,其实还有第三种想法,万斯海默想参透始祖人类“不死”的秘密,除了他自身的体验之外,伏西与伏先生两大始祖人类先后死亡后的数百年,是一个绝佳的观察窗口。
伏西讲述了她作为“死人”“幽魂”在月球上度过的一百二十年,她说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人死去了都一样,但是始祖人类死了之后,意识是不死的,只是并不自由,被关在了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到处都是黑色或是白色,好像在其中过的每一秒,都是同一秒,什么都做不了,也什么都想不起来。
忽然有一天,好像整个时空被撕裂了一道裂口,接着从那小小的不足二十公分的裂口中,突然钻出了一个陌生人的头。
伏西那时候完全认不出这个人是谁,只是在那般无聊的日子中突然有了变化,比起惊恐而言,更多的则是惊喜,伏西立即与他攀谈起来。
那人说他是她的老友,正是万斯海默,万斯海默借用月球的力量增强了自己灵赋“突破”,从而来到了伏西的意识之中,他告诉伏西,意识的边界已经被他打破,伏西可以尝试自由出入,千万不要错过这个能成为“月灵”的飞升机会。
伏西还没问清楚,万斯海默的脸就像一个瘪掉的皮球那样,从她面前那个不应该存在的缝隙之中抽离了出去,他人虽然已经走了,但是那个缝隙却永久地留了下来,并且肉眼可见的一天天在变大,变得开阔。
起初,那个缝隙中一片漆黑,渐渐黑色褪去,变成一团团浓重的灰雾,又像一滩灰色的死水,死水缓缓流动,死灰逐渐分散,画面又成了如同一团白云般的混沌,又不知过来多久,混沌渐渐分散开来,黑归了黑,白从了白,伏西仿佛看见了一黑一白两个月亮,他们互相围着对方旋转,互相照耀对方,作为中国人,伏西很难不认出这个图案,那是来自于伏羲(其实可能不是)亲手传授的天地自然河图——太极。
两座月亮不知道在那周旋争斗了多久,忽然分开,所有的一切混沌就此消失,渐渐的缝隙中开始出现了一些光景,起初是一些自然的光影,后来出现了水,有了水就有了海洋,有了海洋就露出了大地,有了大地才能仰望见天空,才能有黑夜白昼,才能望见一颗颗亮起的星辰。
万斯海默走后,伏西一直很冷静地看待这一切,她几乎忘记了前世的一切,却很意外地记得同样也是一个密闭的空间,被困住的这种感受,她意识到冥冥之中有位大手,在摆弄着她,在影响着她,祂……祂应该就是那位无所不能但从未显露真身的造物主,只有祂才能将自己囚禁在这样的地方,不,这不应该说是一种囚禁,这应当也是一种测试,一种对于她的未来去向的测试,只是测试的目的她始终也想不出来,直至有一天,她在记忆的深处模模糊糊想起了上一世看到过的一个神话故事——一条蛇诱惑了主人公,所以他们被赶出了神的地界。
所以伏西一直在劝自己忍耐、克制,说服自己相信那不过是考验的内容,不过都是幻象,所以缝隙中的世界才能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蓬勃发展,很快有了海洋生物,又有了陆地生物,哺乳动物,有了鸟类和人猿,人猿们渐渐变成了群居穴居的动物……
还有植物,整个世界更是诞生了数以百万种,被子、苔藓、蕨类、裸子……其中光花又有几十万种,还有数十万种的树,令伏西眼花缭乱——记下这些植物的样子,正是伏西在漫长的时光之中最好的消遣。
后来,那缝隙不再变大,仅仅是留有一人左右的高度与宽度,似乎进一步暗示伏西,这是一扇门,踏过去,便是新天地,便是新的生命。
但伏西不为所动,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渐渐将上一世的记忆不断从幻海中捞起,那些经历并不愉快甚至让伏西感觉十分厌恶,那样的生活,她不想再重来一回。
然而那边的世界依旧欣欣向荣,甚至有些浩浩汤汤之势,终于有一天,那边有什么东西,凭借着顽强的生命力,不知道是否跨越了时空,来到了伏西这一边,来到了这个什么都没有的世界。
那是一朵小花。
伏西认得这种花,粉色或是紫色,小小的花瓣,花序密集,它过去就经常开在楚州首府江城的大街小巷,成片成团,很难不引起人驻足观赏。
成年后的伏西,曾经几度回到江城,一方面是为了寻找当年那位救了他的医生(伏先生),另一方面则是想多看看父母曾经生活的地方,那几个夏天,是她一生中,唯一过的比较惬意开心的时光,她还有一张相片,是路人帮她拍的,中山路火车站通道旁,她站在花丛中,难得地笑了一笑。
伏西就这样,在这个透顶无聊的世界,多了这么一株植物朋友。
但她也只是像那张照片中那样,笑了一笑,还是没有要跨过那道缝隙的念头。
花儿不声不响,依旧怒放,然后有一天,它开始逐渐走向枯败,花儿消失的那天,伏西小小的难过了一阵子,但也只是难过了一阵子。
透顶无聊的生活继续,忽然又有一天,花儿走了,却来了一只蝴蝶。
那是一只在元都研究所附近伏西经常看到的一只青凤蝶。
外形用后来的词汇来形容,可以说简直有些“赛博朋克”。
通体黑色上面有着青色的如同条形码般的青色花纹,其形体又影响了后面人类连续登月的宇航器设计。
蝴蝶翩然飞来,竟然停在了伏西的手掌之上。
这一次,伏西没有笑,生怕惊动了这个小小的生命。
伏西知晓这种生物的美丽,以及脆弱。大学的解剖课,接连两周她面前都停放着这样一只蝴蝶的尸体,它的样子可以说既丑陋又美丽,它的构造既简单又精妙,它的生命极其短暂,却是自然界不可或缺的种类。
正是这样一次次解剖的过程中,伏西隐隐觉得,这世间一定有一位伟大又无聊的造物主,否则怎么会诞生这样许多奇怪却又合理的生物,否则又怎么会诞生人类。
这一次伏西的蝴蝶朋友,如同她所料想,可能也就活了三四天光景(伏西所在的地方没有日夜之分),便悄然死在了虚空之中。
再后来,这个世界还出现了许多闯入者,也有伏西不认识的花,有小小的甲虫,有蜘蛛,有小老鼠,有大摇大摆睡在她脚边的一只白兔,有一只一脸写着警惕却明显想与人亲近的黑猫……
时间虽然在伏西所处的世界可能并不存在,但却依旧在流动,面对这些来自“异世界”的朋友,伏西很多次都很心动,却都被自己死死压制,伏西是一个坚忍之人,她势必要通过这场神的测验。
可是后来,缝隙中来了一位小朋友。
这位胖胖的孩童,穿着搞笑的睡衣,睡眼惺忪,揉着眼睛问伏西,“你是谁呀,你怎么会出现在我的梦中?”
“梦……梦中?”伏西忽然愣住了。
“对呀,我在做梦呢,不跟你说了姐姐,我要回到那个蝙蝠侠大战祖国人的梦里去了。”小朋友对伏西毫无兴趣,转身就走。
“你……”伏西在那里伸出一只手,就这样保持这个挽留的姿势不知道停留了多久。
造物主创造了人,而人是会做梦的,人会做梦,难道蝴蝶不会做梦?难道一朵花不会做梦?
正因为是梦,所以一开始那个自称万斯海默的男人才会说,意识的边界已经被他打破。
所谓的意识,或是自己这样的亡魂,不过也是场梦。
既然是梦,就应该是自由的。
蝴蝶可以飞进去,自己当然也可以飞出去。
梦就是魂灵,只不过神创造了一个极其有假想的囚笼将魂灵囚禁了起来,这个囚笼就是躯体,而自己正因为失去了躯体,所以来到这里,才能与他人的梦境相连。
伏西从原先的十分笃定突然转换成了万分的冲动,她想了想,一脚踏出了那道意识的缝隙。
因为意识到了自己不过也是一场梦,如同万斯海默所说,伏西在这期间,得到了完全的自由。
三千世界,任其穿梭其中。
她曾在一座古城墙下遇见一位倒骑青牛的老人,又在巴黎圣母院与一位怪人飚了几句蹩脚的法文,她目睹了历史上最伟大帝王的登基仪式,也见证了日后被人称为“神之子”的男子被钉上十字木架,她参加过武则天与李治的大婚,也去祭拜过梁山伯与祝英台,她在一座无名小镇的后山无意间看到了史上最大的一场流星雨,在海上元都的霞飞路上与一颗子弹擦肩而过……
如此,种种际遇,她都不敢逗留太久,她害怕她的灵赋也会影响梦中,害怕好好的时代走向堕落,害怕纷争四起,所有的人惶惶不可终日。
很快她又开始觉得无聊,觉得梦就只是梦,她开始尝试在梦中胡闹,果然那些世界都被她的灵赋搞得一团糟,久而久之,无聊再次找到了她,这一次甚至还带着无限的疲惫,她甚至考虑要重回到那座禁锢她的囚笼之中,直至有一天,她在人群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位中等身材,脸上带着似有似无的笑容,上半身衣服与下半身衣服并不匹配,总是昂着头像一只骄傲公鸡般中年男人。
——没错,正是伏先生。
那个世界正在进行一场史上最热闹的跨年庆典,伏西隔着人山人海,无法靠过去确认,但她几乎可以百分之百确定那个人就是他。
他怎么会来到了我的梦中?
从此伏西又找到了在这三千世界逗留的理由,并且比以前更加流连忘返。
可就像人间所有的偶遇一样,三千世界,惊鸿一瞥,想要在几万亿人中再度与伏先生相遇,希望实在是非常渺茫。
除非伏先生也在到处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