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雨稍歇,冷风暗度,福威镖局偏厅的青瓦滴着烟水,檐角水珠连点成线,碎成了一片的晕染湿痕。
此刻的内堂闲人悉去,只燃着两盏大烛,烛火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摇曳,时而静息朝天,时而把林震南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已经在厅里等了近一个时辰,茶叶换了两盏,目光时不时扫向厅门,直到福威镖局的屋瓦高墙上传来轻响磕碰,帘布倏尔被人轻轻掀开——
随着一道青衫身影踏入内厅,带着满身夜露潮气,他才猛地转过头,脸上露出几分释然。
“子鹿,可算回来了。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林震南今日按照约定,在交换消息的时间等候江闻。他知道凭对方的身手,如果他想要隐藏行迹,恐怕整座福州城都无人能察觉其痕迹,但是这种轻微的不确定性,依旧放大着他心中的不安。
“我有早到的习惯吗?”
江闻微微颔首,随手将蓑衣斗笠挂在门边的木架上,便走到桌旁坐下,接过林震南递来的热茶,借着温热茶水稍稍驱散了几分凉寒。
“王府那边怎么样?”林震南迫不及待道。
“错了,时间紧迫,你应该让我先问。”
江闻吹了吹茶沫,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问道:“城里头这两日,可有什么新动静?”
林震南叹了口气,揉揉眉心道:“还能有什么动静,都乱得一锅粥了。上游漂下来一艘瘟船,泊在万寿尚书庙外的江面上,府衙的人不敢靠岸,只逼着街坊百姓凑钱做法事,闾山派的尪师还没请到,罗教和三一教就先打起来了,都抢着要接这桩驱瘟的差事,闹得不可开交。”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城南水流庙一桩命案,闽县知县姜性良定了个失足溺亡,草草结了案。可坊间都在传,说死的那个巫觋是被水鬼勾了魂,死的时候肚子里全是蠕蠕活物,邪性得很。这两天天一黑,潭尾街一带就没人敢出门了。”
江闻抬眼道:“哦?这个水流庙的死者,是什么来路?”
“就是个平日走阴的巫觋,近来自称水蛙大将军下凡,反正在那一带行骗了不少年月。”
林震南手下镖师极多,自然对码头渡口这些三教九流了如指掌,“听说此人死状极惨,整个人僵在江水里,眼睛凸得像要掉出来,嘴角裂到耳根,仵作验尸的时候,从他口鼻里爬出不少不知名的软体虫子,恶心得紧。官府压着消息不让传,但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半天功夫就传遍了半个福州城,真是糟糕透顶了。”
江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却没再追问这件事,自顾自说起靖南王府的情况。
“那你可说错了,王府里边比外头还要乱。太妃周氏已经彻底把管家权攥在手里了,侍卫统领换成了她的亲信王有德,西院的耿聚忠不见踪影,说是身染时疫,不许任何人探视。驻防亲兵的粮草调度,也由她的娘家侄子接管了。”
“这么急着夺权?”
林震南皱起眉,“耿精忠还没被废黜呢,她就敢这么明目张胆?”
江闻摇了摇头,嘴角勾笑:“错,她已经尽量在克制了。我猜她早就派人在路上动手了。建州那场营啸,看似是猖兵作祟,可哪有那么巧的事?刚好就发生在耿精忠的亲兵营里。”
“先前只是怀疑,如今你能确定营啸是周氏搞的鬼了?”林震南一惊。
“十有八九。”
江闻道,“她提到了古田府的法师在赶来路上,显然早就跟巫觋法师们有所联络。而剩余所需的,就是在亲兵里安插人手,借着风雨夜和猖兵的传闻,故意引发营啸,最好能让耿精忠死在乱军之中。就算死不了,也能折损他的亲兵实力,让他回福州的时候成了孤家寡人。只是她没算到,我会在建州,更没算到耿精忠会扔下大队人马,提前潜回福州。”
林震南闻言也笑了:“这一步,确实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谁能想到堂堂靖南王,会扔下亲兵卫队,带着两三个人乔装潜回封地?”
“他们娘俩这也是被我们逼的。”
江闻随后说起了昨夜看到的场景,“而且我看她的架势,也不只是想救耿聚忠。她还在派人四处寻访‘能劾治鬼神’的高人,古田的法主公庙、罗教的斋堂,甚至蜑民里的巫师,她都派人去请了。”
堂内一时沉默下来,烛火的光影晃动,映得两人脸上明暗不定,林震南似乎屏气凝神地等着什么,堂内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檐角滴水的沉鸣声。
林震南手指捻着胡须来回摩挲,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口道:“子鹿,有件事……我思来想去,还是得跟你说一声。”
江闻抬眼看向他:“什么事?”
“是耿精忠。”
林震南显然心绪不稳,“按着你之前的吩咐,我没敢派人盯着他,只让底下一个机灵的镖头,偶尔去潭尾街附近扫听,就怕盯得太紧,被王府的眼线察觉,反而暴露了。可从昨天晌午到现在,已经整整一天两夜了,没人再见过他的踪影。”
江闻眉梢微挑,却没显出多少惊讶,只是问道:“怎么回事?”
林震南压低声音道:“那小伙计说,最开始几天还好好的,耿精忠就藏在曾瘸子家里,平日里很少出门,偶尔带着几个半大孩子在巷子里转转。可三天前,他手下那个叫何浪儿的少年忽然得了怪病,耿精忠带着他跑遍了城南的医馆,又去了万寿尚书庙做法收妖,折腾了大半天,他们又去了附近的法主公庙。”
林震南顿了顿,继续道:“昨天晌午,有人看见耿精忠带着两个少年走出了柔远驿,怀里揣着沉甸甸的银子——就是琉球国使臣住的那处驿馆,也在城南水部门外。”
“柔远驿?”江闻目光微动,这倒是他不曾想到的线索。
琉球国因其特殊的地理位置,以东北亚和东南亚贸易的中转站着称,号称“万国津梁”,福州城除了这处古旧驿馆,甚至还有不少的琉球墓园,专门用于埋葬离乡亡故的琉球人,也算名声在外。
“是。”林震南点头,“他们进去待了有一个多时辰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怀里的银子沉甸甸的,镖头本来想跟着,结果拐了个弯的功夫人就不见了,之后再没人见过耿精忠。”
“我本来想着,他或许是换了地方藏身,不敢惊动。可等了一天一夜,还是半点消息都没有,我就有点慌。想派人仔细搜搜吧,又怕动静太大,把周氏的人引过去。要是耿精忠真落在周氏手里,咱们之前做的那些布置,可就全白费了。”
林震南一口气说完,心里的石头也落了一半,似乎在等着他拿主意——这件事由不得他不谨慎,正所谓关心则乱,若是靖南王府出现重大变乱,那他这偌大福威镖局也免不了要伤筋动骨,乃至于烟消云散了。
“老林子,你又说错了,耿精忠若是此刻落在周氏的手里,我们反而不用担心了,收拾细软跑路便是。”
林震南一拍太师椅的扶手道:“难不成他凭空消失了吗?”
江闻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早已喝尽的茶盏。
江闻缓缓开口:“这世上,要毫无痕迹地藏起一个人,很难。要么杀人灭口、毁尸灭迹,要么重兵圈禁、层层把守,无论哪一种,多少都会留下些蛛丝马迹。可反过来——”
他抬眼看向林震南,目光坚笃:“一个人要是打定主意远远躲起来,不想让旁人找到,却容易得很。”
林震南先是一愣,随即眉头紧锁,捻着胡须的手指顿住了。他在江湖上摸爬滚打,本就是个七窍玲珑的人,被江闻这话一点,他瞬间就反应过来了。
“子鹿的意思是……耿精忠他不是被人掳走了,竟是自己躲起来的?”他迟疑着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江闻微微颔首,肯定了他的猜测:“不错。这件事说奇也不奇,你仔细想想就明白了。”
这种情况并不罕见,就像是杀人藏尸这事,嫌犯哪怕把人碎成小块冲进下水道,或者用水泥砌封进花坛里,哪怕埋进深山,也有被山体滑坡冲出来的先例,终究还是会被人发现。
但如果找个荒山埋成小土堆,前边放碗伪造成一个荒坟堆,碗里再放点贡品,清明寒食洒扫一番,这样就算被人发现,也只会认为这是别人家的坟地。
他屈起手指,逐条分析:“其一,他本就是秘密潜回福州,除了你我,没人知道他的行踪。周氏就算怀疑他回来了,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找到他的落脚地,更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把人掳走,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其二,柔远驿怎么说都是琉球使臣的驻地,朝廷规制尚在,就算是靖南王府的人,也不敢随便闯进去拿人。而琉球人在福建经商多年,根基不浅,在可以坐山观虎斗的节骨眼上,没必要得罪耿精忠,更不可能帮着周氏绑人。”
“其三,他去的时候空着手,出来的时候带着银子,人却不见了。要知道那何浪儿得的是邪病,真要求医问药,也该找道士巫觋,找琉球使臣有什么用?他要那银子,怕是去买别的东西了。”
其实还有第四点原因,但这事关系到琉球人背后一些秘密,江闻尚觉没必要向林震南透露,便没有继续列举了。
“买什么?”林震南脱口问道。
“藏身的地方,还有消息。”
江闻淡淡道,“上下杭直通闽江水路,有专门的货运码头,每天进出的船只无数。他要是想藏起来,找艘货船往码头一躲,谁能找得到?再者,琉球人常年跑海,消息最是灵通,福州城里大大小小的事,都瞒不过他们的耳朵。耿精忠现在最缺的就是耳目,再花点银子买消息,最划算不过了。”
林震南听得连连点头,可随即又皱起眉:“可他好好的,为什么要突然躲起来?咱们不是说好的,他在暗处,咱们在明处,里应外合吗?他这么一声不吭就消失了,算怎么回事?”
“还能是为什么,疑心重罢了。”
江闻语气平淡,仿佛早就料到了一般,“耿精忠从小寄养在深宫,见惯了尔虞我诈、背信弃义,性子本就多疑。在建州遇刺那次,他连自己王府的亲兵都信不过,更何况是我们这个江湖出身的外人?”
“他答应和我们合作,不过是权宜之计,心里未必没有提防。这次何浪儿忽然得了怪病,症状邪门,求医问药都没用,他说不定还以为是我动的手脚,想借此拿捏他。”
“再加上他去了柔远驿,说不定从琉球人嘴里听到了什么风声,觉得自己的行踪暴露了,索性就躲起来,一则避祸,二则看看我们两边的反应。”
林震南听完,忍不住苦笑:“这位王爷心眼也太多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窝里斗。”
“你又错了,身居高位的人,哪个不是这样。”江闻不以为意道,“他越是多疑,反而越好拿捏。只要他还在福州城里,还想着这个靖南王的爵位,就迟早会露面。”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林震南问道,“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万一他真的躲起来不出来,误了大事可怎么办?还有,子鹿你今天怎么回事,我难道句句都是错的吗?”
“错!你说的这句话就是对的。我们现在还真是只需要等着。”
江闻走到窗边推开窗扇,雨后的夜风带着潮气涌进来,远处的闽江泛着细碎的银光,夜色深沉如墨,整座福州城已都沉浸在静谧之中,只有零星的灯火点缀其间。
“等是肯定要等的,但不能干等,潭尾街的曾家,如今是他在福州唯一的落脚点。”
江闻转头对着林震南道,“他既然走得匆忙,随身的衣物、细软都没带全,何浪儿也还在曾家养病,他不可能真的丢下不管。就算他自己不回来,也会派人回来打探消息、取东西的。所以你不需要多挂怀,我去守着就行了。”
不待林震南多做质疑,江闻便开口了,毕竟今天交流的信息已然透彻,他可以推动下一步的计划了。
“我的轻功你放心,有什么变故也能及时避开,而耿精忠清楚我的身手,真要是遇到危险,我也还能护他周全。”
林震南想了想,这确实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江闻的武功独步江湖,潜伏探查的本事无人能及,比起镖局那些镖师自然更妥帖,至少不会出现跟丢了人的情形。
“好,三日之后若有消息,我们依旧在这里碰面,切勿迁延。”
………………
当风尘满面的耿精忠推开了曾家的木门时,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与门外闷热的雨汽泠然对撞,而此刻灶间的油灯昏黄,隐约只能看到土墙边两道斑驳的人影——
江闻正蹲在药炉边,手里拿着蒲扇轻轻扇火,蓝布裙的曾阿妹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个粗瓷碗,正侧耳听他说话,连他推门进来都没第一时间察觉。
曾老汉瘸着腿,紧张地从何浪儿居住的里屋走出来,见是耿精忠才匆匆点头,目光又飞快落回里屋的病号,嘴里不住念叨:“火不能急,须得慢煎,希望何浪儿能挺住……”
耿精忠嗯了一声,反手合上门,将巷子里的嘈杂与潮气一并挡在外面,他本以为门里只会有惶惶不安的曾家三口,却没料到江闻竟先一步到了,还俨然一副主事的模样。
他心里莫名窜起一点不快。
说到底,这曾家是他落脚的地方,何浪儿更是他收的手下,江闻不声不响就摸了过来,还把曾家父女哄得言听计从,未免太不把他这个靖南王放在眼里——还是说,这人从一开始就没信过他,这些都是他身边安插的眼线?
念头刚转了半圈,里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床板响动,夹杂着何浪儿压抑的闷哼,像是什么东西在死劲绷着,曾阿妹脸色一白,端着碗就往里跑:“他又抽了!”
耿精忠眉头一皱,快步跟了进去,只见里屋光线更暗,只有一盏豆油灯搁在床头,照着何浪儿惨白的脸。
少年仰面躺着,身子却像被无形的手往后掰,脊背弓成一张绷紧的硬弓,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的汗珠子像断了线的珍珠,顺着鬓角往下滚,连粗布枕巾都湿了大半。
“角弓反张,牙关紧闭,是破伤风。”
江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手里还捏着几枚细长的银针,“再拖两天,就是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耿精忠侧身让开位置,嘴上却没松气:“我找了城南回春堂,开了瓜蒌桂枝汤,灌下去也不见好。”
“那方子本就是治轻症的,他这破伤风早已风毒入里,窜犯经络,汤药灌不进脏腑,能有什么用。”
江闻语气平淡,说着就坐到了床边,伸手按住何浪儿的下颌,指尖在他颊侧两处穴位上微微运力。
“倒是他这病邪门的很,居然是慢性破伤风,但发病症状如此严重,以前到底是怎么捱过去的?”
他的手指看着没怎么使劲,可方才还咬得死紧、连铜勺都撬不开的牙关,竟随着他指尖运力,缓缓张了开来,曾阿妹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手里的瓷碗忙递了过去:“先生,增液承气汤。”
“先别急。”
江闻摇摇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来是黄褐色的药丸,“这是我配的五虎追风丸,乃用蝉蜕、制南星、天麻、全蝎配的猛药,先把这个吃下去,才能镇痉息风。”
耿精忠站在一旁看着,只见江闻的手法极稳,一手托着何浪儿的后颈,先是趁着对方喘咳间隙,将药丸轻巧抛入何浪儿口中,随即用瓷勺将药汤缓缓送下。
其间少年偶尔剧烈抽搐几下,药液竟也半点没呛出来,随着一碗汤药灌完,他又取了银针,在人中、百会、涌泉几处穴位快速捻过,动作行云流水,看得人眼花缭乱。
可没过片刻,何浪儿的身子反而抖得更厉害了,豆大的汗珠从他全身的毛孔里往外冒,不过须臾功夫,浑身的衣裳就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连身下的床板都湿了一片。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脸色反而从惨白转成了不正常的潮红,眼看着气息都弱了下去。
曾阿妹吓得捂住了嘴,曾老汉也脸色发白,声音都抖了:“怎、怎么汗更多了?是不是药不对?”
耿精忠的眉头也拧成了疙瘩,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他见过不少重伤的士卒,像这样大汗淋漓、浸透衣甲的,往往撑不了多久就要脱力而死。
“慌什么。”
江闻头也没抬,声音依旧平稳,“《灵枢·决气》有言,‘津脱者,腠理开,汗大泄’。破伤风发,汗出如浆,本就是风毒迫津外泄,是病进之兆。”
他一边说,一边又从怀中取出另一个纸包,拆开倒进碗里,用温水冲开。那水色微微泛白,看着平平无奇,凑近了能闻到一点咸涩味。
“叶天士说,留得一分津液,便有一分生机。汗出太多,津液耗竭,人自然撑不住。这是我自制的调津散,补津液、固元气,先把汗稳住再说。”
说罢他扶着何浪儿的头,指尖搭在他腕脉上,静静候了片刻,随后慢慢将那碗水灌了下去,当一碗灌完,他就取了干净布巾,擦去少年脸上的汗,而一旦对方继续痉挛,他就又拿出一包药粉冲水,如此往复不断。
此时屋里静得只剩下何浪儿粗重的呼吸声,还有檐角滴水的叮咚声。曾老汉父女大气都不敢喘,死死盯着床上的少年,连呼吸都放轻了。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何浪儿绷紧的脊背终于缓缓松弛下来,牙关也不再打颤,虽然依旧昏迷着,呼吸却渐渐平稳绵长,身上的汗也慢慢收了,脸上的潮红一点点退了下去。
曾老汉夫妇长长舒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连声念着阿弥陀佛,曾阿妹也红了眼眶,被江闻伸手扶住了。
“大病稍解罢了。”
他淡淡道,“接下来症状必然缓解,你们按时煎药,每日两次五虎追风汤,配合调津散灌服,只要三日之内不再抽搐高热,就算熬过鬼门关了。”
耿精忠站在阴影里。
他不是不识货的人,江闻这一手点穴、施针、用药的本事,比王府里供奉的那些医官都强了何止一倍,更难得的是这份临危不乱的气度,仿佛天塌下来也面不改色。
但他总觉得心口有些不畅、仿佛自己前面的奔波劳碌都像个笑话。
“师父好医术。”他缓步走出来,到了外间的方桌旁坐下。
“为师碰巧懂些岐黄之术罢了。”
他抬眼看向耿精忠,“你近日在外奔波了一天,想来是查到了些什么,不然也不会这个时候才回来吧。”
耿精忠心中一动。
他知道江闻这人眼毒得很,什么都瞒不过他,故而也不绕圈子,神色凝重了几分道:“我确实查到了些东西,据闻这次福州城的疫病,源头不在这城里,而在闽江上游的三县洲中。”
“三县洲?”江闻眉目微挑。
“就是闽江里那片沙岛,分属闽县、侯官、怀安三县管辖,所以叫三县洲。”
耿精忠压低声音,“船夫们说上游漂下来的那些死船、浮尸,还有病死的牲畜,原本大半都被沙洲拦在了那,前阵子雨水大,江水漫过沙洲,那些腐物就顺着水流漂到了下游,连带着水里的疫病也散入满城码头。”
江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好,明日我去三县洲看看。”
耿精忠愣了一下,没料到他这么干脆,他本以为江闻会权衡利弊一番,毕竟这趟浑水蹚进去,风险极大,武功再高之人,稍有不慎也有染病殒命之虞。
“你就不怕染病?”
他忍不住问。
江闻看了他一眼:“你都敢孤身潜回福州,我一个江湖人,有什么好怕的。我只怕三县洲的问题,没有那么容易解决。”
“好。”
耿精忠点点头,似乎是在赌气,也像故意说给曾家父女听的。
“我已经安排好了船只,那明日我们便一起去。三县洲那一带据闻有水匪出没,地形复杂,我便带两个熟路的弟兄一道,也好有个照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