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三章官
在来之前，王烁已经想到了王家内部绝对不会是铁板一块。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一家三口都会有争执，更何况是王氏这个传承了数百年的大家族。
只是相比较于其他小世家的明争暗斗，这里的斗争，更像是意气之争、理念之争。
从方才的争论中，王烁便能察觉到，这七位话事人对恶钱生意的态度是划分成了明显的两个派别。
一直发话的王大郎、王十二、王十七这三人态度稍有强硬，应该是极力反对者。
其余三人连带王相符，应该是支持者。
所以背地里张罗着偷袭之事的，也该是这三人。
王烁不知道的是，他的一番发言，已让这七位话事人，都对他有了很好的评价。
尤其是王相符，头频频的点着，看向王烁的眼神里，满是欣赏，甚至有种老丈人看女婿的感觉。
“依仙师看来，这黎民百姓才是江山社稷了，这倒是与亚圣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想法不谋而合。”王大郎也笑着点点头。
在立场上，他与王烁是对手，但抛开立场不谈，他倒是很欣赏王烁的言行。
“但小郎君忘却了一点，为民做事的是官。”王大郎笑容敛去，言辞犀利的质问道：“倘若官心怀不满，再好的策令都推行不下去，最后受苦的还不是百姓吗？”
“古语有云，救人先救官，官若救不了，拿什么救人！”
王大郎同样起身，双手后负，如一棵古松般给人一种强大的压迫感：“敢问仙师，废除恶钱是为百姓考虑，可若官员无心做事，百姓还怎么获利？”
王大郎说的问题，也是王烁最担心的事情。
李三郎可以用强硬的手段废除恶钱，老狐狸也可以在朝堂上舌战群儒，可轮到下面官员执行的时候便会状况百出。
好一些的官员会听话推行策令，可若是遇到一些硬茬子，故意不执行，这就没办法了。
当然可以用杀头这种手段来恐吓官员，但你能杀一个，还能杀百个千个？
如果再有高人指点一下官员们，最后大难临头的反倒是王烁自己。
他们先暂停恶钱铸造，表面上是迎合了朝廷策令，可私底下却又不印刷纸币，而且大肆囤聚货物，这样一来市面上物品的价格必然过高。
这样下去不出一个月，百姓必定是怨声载道，官员再以此为契机，攻击废除恶钱的不切实际，纸币政策操之过急，那么这件事便会不了了之。
王烁喟然一叹，苦笑着摇摇头道：“小人身份低微，这辈子怕是入不了仕途，穿不上那身官服了，小人认为士子读书做官，当有四个志向。”
王相符等人皆是一愣，说恶钱的事情，怎么就扯到士子身上了？
“敢问仙师，哪四个志向？”王十二笑呵呵的问道。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王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王烁这里套用了张载了‘四为’，震一震这些饱读诗书之辈。
正堂内一时间鸦雀无声，七人皆是细细品味这四句话。
半晌后，王相符慢慢的抬起头，仿佛喝下了一杯陈年美酒般称赞道：“彩！吾辈饱读圣贤之书，却整日困于恶臭铜钱之物，实乃有愧于先祖教诲，有愧于圣人之言啊。”
在唐朝，商人社会地位低下是不争的事实，王氏能成为当地望族，也更多的是几百年族内子弟在官场和教学上的贡献。
麾下的商人虽然也有不少，但一直都是仰人鼻息生活的存在。
所以王烁选择的切入点非常巧妙，以士子身上肩负的道义、职责作为切入点，一下子便唤醒了这七人心中的使命感。
“仙师所言，真是让我等汗颜啊。”王十七也是苦笑着摇摇头：“我王氏立族数百年，此前也不靠恶钱为生，今个王氏已枝繁叶茂，却要抱着一奇技淫巧不放，有愧于先祖啊。”
王烁松了口气，他娘的，总算是说服了一个人。
他的视线又看向了王大郎，在这七人之中，王大郎的年纪最长，态度也最坚决，若是他也能松口，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见王烁看向自己，王大郎轻轻一笑，拍了拍王烁的肩膀又坐了回去：“仙师一言，的确让我等大开眼界，然而仙师还是没能回答方才的问题。”
“我等心中牢记着先祖教诲，可个大小官员是否还能记着本心？”
“只凭仙师的三寸不烂之舌，想要说服这江淮之地的大小官员，怕是不容易吧？”
王大郎所说的事情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能为政一方的官员，大多都是通过寒窗苦读十数年而得到个七八品的官位。
而且终其一生都可能得不到提拔，做到老能有个从六品的官衔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再加上外地官的俸禄要比京官少许多，而且师爷、公差这些人又需自己花钱垫付，实际到手的钱却是没多少的。
没有人一开始就想要当一名贪官，只是在这名利场中迷失了自己罢了。
“这个问题，小人的确无法解决。”王烁也实话实说了，想要用谎话瞒过七人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说真话，反而还能赢得一些好感。
王大郎满意的笑了笑：“既然仙师也没法办法解决，那为何还要与这大大小小官员为敌？”
“其实，不是没有法子。”王相符忽然开了口，他看向王烁，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只是仙师怕是要与众人为敌了。”
“王家主的意思是，要以雷霆手段，扫除官场顽疾？”王烁立马猜到了王相符的意思反问道。
“正是。”王相符朗声道：“食君之禄，为君分忧，倘若只惦记着自己的利益，就不配吃这皇粮，放眼江淮地区官员，有贪污腐败者，也有正直清廉者，后者暂且不论，就说这前者若是有意愿合作，便可保全他官位，可若是冥顽不灵者，也无需赘言，撤职查办！”
说到此处，王相符话锋一转道：“只是这样一来，仙师便成了这大小官员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必想除之而后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