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们在议事厅内定下了关乎家族未来十几年战略格局的财产与盟约后,将这个结果告知女儿的职责,自然落在了母亲英格尔嘉德夫人的肩上。
深夜,城堡主楼三层薇莉比尔格的房间内。
房间虽然不大,但是装饰却很温馨——床是由坚实的橡木打造的,雕刻着枝叶和花朵的纹路,上面铺着的天鹅绒床套由鹅羽填充;墙角的大衣柜紧闭,里面隐隐透露出芸香与薰衣草的混合香味;床头边有一只小巧的箱子,被上了锁,里面装着她的首饰。
最引人注意的当然还是窗户旁边那不像是会出现在女贵族房间的盔甲架。她的皮革胸甲和尖顶铁盔井井有条地挂在上面,地上整整齐齐地摆着鞋靴,全都被细心地打上了一层油脂保养。
不同于平民家中那始终挥之不去臭烘烘的气味,她的房间充斥着一股迷迭香的幽香。
蜡烛发出柔和的光芒,薇莉比尔格正在用一块浸了羊脂的细布细致地擦拭着她那柄日耳曼短剑,看得出神——她依旧沉浸在白天和阿达尔贝罗的比试中。
门外传来了轻柔的敲门声,她将剑收入鞘中,挂在了盔甲架上,当她打开门,母亲英格尔嘉德夫人走了进来。
薇莉比尔格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母亲:“母亲?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
英格尔嘉德夫人微笑着走进房间,顺手关上了房门。她走到女儿身边,拉着她的手坐在了床上,抚摸着女儿金色的长发,眼中满是骄傲与疼爱。
“我的孩子,”英格尔嘉德夫人的声音极其温柔,“你的父亲刚才在主厅里和西蒙男爵完成了手誓礼,我和乌尔里希舅舅是见证人。”
薇莉比尔格的身躯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湛蓝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后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起了一层粉红。
“母亲......你是说......他们......”
“父亲将你许配给了弗尔德堡的西蒙,”英格尔嘉德夫人打断了女儿的话,语调中带着一种身为城堡女主人特有的骄傲,“从今天起,你不再只是艾伯斯堡的小姐了,你是我和你父亲的骄傲——未来的弗尔德堡男爵夫人。”
一般来说,政治婚姻往往是贵族女性无法逃脱的宿命,婚约都是由家主达成的,联姻的对象大多都是和利益紧密相连,订婚对象有可能是襁褓中的婴儿,也有可能是耄耋之年的老人。
因此许多贵族小姐在得知自己被定下婚约的瞬间,都会感到强烈的惶恐与反感。
薇莉比尔格原本也极度厌恶被家族像货物一样安排命运,但这一刻,听着“西蒙”这个名字,她心中的所有抵触与不安却瞬间烟消云散。
她深知自己是多么的幸运——在这个充斥着利益与算计的冰冷世界里,她要嫁的人,恰恰就是她心底深处所敬佩、所爱慕的那个人。
薇莉比尔格挑起眉毛,掩饰性地低头,她很想直接说自己爱着西蒙,但对于被家族安排婚约这件事依旧是无法放下自己的骄傲,于是口中嘴硬地嘟囔着说道:“父亲动作倒是挺快啊......西蒙呀......不过是手握两座城堡临近洛林的边疆男爵......”
但是,英格尔嘉德夫人看着女儿那早已红透的脸颊与压抑不住的嘴角,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伸手将女儿轻轻拥入了怀中。
第二天清晨,金色的晨曦穿透了早晨的薄雾,洒满了艾伯斯堡庭院的马厩。
西蒙穿着一身利落细麻布里奥短袍,腰间佩着长剑,正站在马厩旁检查着自己战马的蹄铁。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而有节奏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
西蒙转过身,只见薇莉比尔格身穿一件适合骑马的深蓝色裙子,利落的金发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她踏着欢快的步伐直奔马厩而来,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带有一丝边疆少女野性与桀骜的笑容。
她走到西蒙面前,微微仰起头,湛蓝的眼睛带着打量和几分狡黠,故意用生气的语气开口说道:“哼!我听说......某些人,昨天晚上在主楼大厅里,用几句话就把我的余生给定下了?”
西蒙看着面前这个神采奕奕的少女,看着她那故作生气的样子,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这一次,他没有再像往常那样保持客套与克制,看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再无隐藏的炽热爱意。
“是的,薇莉比尔格——我的未婚妻。”西蒙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中。
当“我的未婚妻”这五个字从西蒙口中吐出的瞬间,薇莉比尔格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那不是出于惶恐或羞涩,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难以言喻的兴奋与悸动。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心脏在胸膛里疯狂跳动。
她不再故意捉弄西蒙,脸上彻底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而耀眼的笑容。
“那么,我的未婚夫西蒙,”薇莉比尔格一拍马缰,清亮的声音在晨风中飞扬,“骑上你的马,陪我出去透透气,顺便向弗尔德堡未来的女主人介绍介绍你领地的情况吧?”
“乐意之至,我的女士。”
西蒙优雅地躬身施礼,那样子将薇莉比尔格逗得哈哈大笑。
马童牵来了薇莉比尔格的那匹白色雌马。
在薇莉比尔格踩着马凳,跨上马鞍的瞬间,西蒙贴心地伸手托住她的脚踝,将她的皮靴稳稳地塞进了马镫里。感受着西蒙掌心透出的温度,薇莉比尔格的脸颊再次掠过一丝绯红,心跳得像只到处乱撞的小鹿。
然后,西蒙翻身上了自己的战马。
两人并肩骑行,穿过了城堡下庭院狭窄的木门。两名私兵侍卫识趣地远远跟在三十步开外,保持着距离。
在初升的日光下,二人有说有笑地穿过了堡下村的大门,向着广袤而美丽的山谷与森林奔跃而去。
而在此时,在艾伯斯堡高耸的主楼顶层露台上。
哈特拉德男爵与英格尔嘉德夫人正并肩站立,双手撑着栏杆,将马厩前的一幕尽收眼底。
看着远方路上那两个紧紧依偎、不紧不慢骑着马并行的年轻人,听着隐隐传来的欢快笑声,夫妻俩的脸上浮现出了无比欣慰与慈爱的笑容。
最近一直萦绕在巴伐利亚山谷的阴云被吹走,蔚蓝色的天空没有一丝云翳飘过,纯净得像一潭宁静的湖水。
随着最后一位受邀而来的宾客风尘仆仆地踏入艾伯斯堡,清点完酒水和食材的哈特拉德男爵高兴地向众人宣布第二天就是举办宴会的日子。
关于西蒙和薇莉比尔格订下婚约的事情,暂时还没有其他人知道,哈特拉德说,他想在庆功宴这个隆重而又喜庆的场合上,向每一位到访的来宾宣布薇莉比尔格的婚事。
阿达尔贝罗和埃贝哈德倒是消息灵通,他们两个神神秘秘地找到西蒙,将他拉到无人的角落,提前表达了自己的祝贺。
阿达尔贝罗一如既往地热情洋溢,他笑着说以后和西蒙是一家人了,西蒙可一定要毫无保留地将他的剑术全部传授给自己。
埃贝哈德则内敛一些,他很期待几个月后能亲自去弗尔德堡参加妹妹的婚礼,参观西蒙的领地。
在西蒙回主楼的路上,他意外地碰到了正在和乌尔里希主教并行交谈的林德修士,乌尔里希抬起头,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和西蒙打了个招呼,然而,当林德和西蒙语气自然地打招呼说出“西蒙兄弟”时,乌尔里希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乌尔里希知道,一般来说,修士在见到另一个修士时会称呼对方为“兄弟”,而西蒙显然不是修士,甚至前天晚上刚刚和自己的侄女订下来婚约,那么......
“乌尔里希阁下,林德修士是我的兄长。”西蒙看出了乌尔里希的疑惑,于是便开口解释道。
乌尔里希主教闻言微微一怔,那双睿智的眼睛里泛起一丝恍然大悟的笑意。他抬手轻轻抚过胸前的银质十字架,目光在眼前这两个身材与气质截然不同的年轻人身上来回打量。
“原来如此......”主教收敛了错愕,随和地笑了笑,“难怪这几天我总觉得你们二人的眼神里有着某种极为相似的东西。只是,男爵西蒙将锋芒展露在锋利的剑刃与稳重的肩背上,而林德修士则将它收敛在沉静的祷告与袍袖之中。主赐予了你们血脉相连的纽带,却又让你们在各自的道路上绽放光芒,这真是主的奇妙安排。”
林德修士微微欠身,双手交叠垂于粗麻僧袍前,神色平静如水,对主教的夸赞既没有表现出谄媚,也无过分的谦卑。
西蒙看着并肩而立的二人,心中的好奇早已按捺不住。
乌尔里希作为奥格斯堡的主教,不仅出身高贵,更是名震王国的教会重臣,平日里出入都有教士与高级侍从簇拥。
而林德不过是个从洛林边境的修道院随行而来的普通修士,在艾伯斯堡的这几天里,西蒙却多次看到乌尔里希主教让林德与他并行,甚至在漫步时倾听他的见解。
“乌尔里希阁下,”西蒙忍不住试探性地问道,“我的兄长林德能得到您的青睐与指点,对他而言实在是莫大的恩典。但是我很好奇,我这位兄长平时性格沉静,很少与外人说话,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听到西蒙的询问,乌尔里希主教露出了温和而耐人寻味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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