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惊山推开那扇拿破木条顶着的门时,肩膀已经麻得快没知觉了。
大雪片子顺着门缝卷进屋里。
他把肩上那团用树藤绑着的野猪肉重重砸在土炕边的烂草堆上。
七十多斤的肉山,砸得地面“咚”地一响。
林晚秋正拿着树枝拨弄火堆。
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睛瞬间瞪圆了。
她猛地捂住嘴,手指蹭到了脸颊上的锅底灰,留下一道黑印子。
“爸爸!肉!”
初雪已经醒了。
烧退下去后,小丫头精神好了不少。
她扒着破棉被的边缘,盯着那白花花、红艳艳的野猪肉,两只小手使劲拍打着床板。
口水亮晶晶地挂在嘴角。
贺惊山喘了口粗气,解开冻僵的树藤。
“找家伙什。今天吃顿饱的。”
他甩了甩酸胀的胳膊,拿起那把卷了刃的破柴刀。
屋角那个生锈的大铁锅昨天被林晚秋用雪水擦过一遍。
贺惊山走到水缸边,把缸底翻了个底朝天。
运气不错,在一个缺口的破瓦罐里抠出半块发黑的粗盐巴。
没有案板。
他直接把野猪肉铺在一段干净的截木头上。
柴刀太钝,切不动带皮的猪后座。
他咬着牙,把全身的力气压在刀背上,像锯木头一样往下压。
切下两斤最肥的猪膘肉。
又剁了一大块连着脆骨的五花排骨。
“梆梆梆”的砍肉声在破屋里回荡。
骨头渣子崩得到处都是。
贺惊山手上一滑,柴刀擦着指背过去,又留下一道红印。
他嘬了一口手指,转头把肥肉全扔进烧热的大铁锅里。
“呲啦——”
厚实的野猪肥膘一碰上热铁,瞬间炸开一锅白烟。
滚烫的猪油熬了出来,在锅底滋滋作响。
那股子纯粹的、浓郁的动物油脂香味,轰的一下炸满了整个屋子。
林晚秋狠狠咽了一口大大的唾沫。
她肚子里的那阵肠鸣音比昨天还要响。
初雪连口水都顾不上擦,大眼睛死死盯着锅里翻滚的油泡泡。
贺惊山抓起那把粗盐,拿刀柄砸碎,撒进锅里。
紧接着把带骨头的肉块全倒进去。
锅里的猪油已经热得冒青烟。
肉块一接触锅底,发出剧烈的爆裂声。
翻炒两下,原本粉红色的野猪肉迅速变色,边缘被油煎得微微发焦,锁住了里面的肉汁。
他找了个豁口的破葫芦瓢,从门外的雪窝里舀了一瓢干净的白雪,扣在肉上。
雪水遇热迅速融化,化作一锅沸腾的浓汤。
他找了块烂木板当锅盖,严严实实地扣在铁锅上。
在火堆里架上几块粗壮的松木柈子。
木头燃烧发出轻微的炸裂声,火舌舔舐着黑黢黢的锅底。
大火猛烧。
没过多久,锅里的汤汁开始咕嘟咕嘟翻滚。
浓郁的肉香顺着木板盖子的缝隙往外钻。
霸道得不讲一点道理。
没有八角大料,没有酱油,连根葱蒜都没有。
但野猪常年吃山林里的松子和药草,肉质本身就带了一股奇特的异香。
加上那几指厚的肥膘熬出来的纯正油脂。
在这个寒冬,这锅肉就是天底下最勾人的玩意儿。
贺惊山揭开破木板。
一股浓白的热气扑面而来。
汤汁被熬成了奶白色,肥肉炖得晶莹透亮,微微发黄的肉皮看着就弹牙。
瘦肉丝丝分明,吸饱了油脂和盐分。
他用削好的两根树枝当筷子。
在锅里搅和了两下,挑出一块最烂乎的带皮五花。
吹了两口,直接递到初雪的嘴边。
“吃。”
小丫头顾不上烫,啊呜一口咬住。
烫得直吸溜气,小脚丫在半空乱蹬。
脑袋点得像捣蒜,连嚼都没怎么嚼就咽了下去。
满嘴都是油光。
“慢点,锅里有的是。”
贺惊山又夹起一块全瘦的肋排,递到林晚秋面前。
林晚秋喉咙滚了滚,却退了半步,连连摆手。
“你吃,你费了这么大劲打来的。”
“我是大人,饿一顿没事,这肉顶饿,你多吃几块晚上好熬。”
她眼睛死死黏在那块排骨上,手却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捏得发白。
贺惊山没废话。
直接把树枝往前一捅,肉块硬生生抵在她的嘴唇上。
滚烫的油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
“张嘴。不吃明天哪来的力气下山干活。”
林晚秋眼眶猛地一红。
这男人以前就算偷来个白面馒头,也是自己躲在被窝里吃独食。
她张开嘴,咬住那块肉。
野猪肉紧实弹牙,粗盐的味道浸在肉丝里,猪油的香气在口腔里轰然炸开。
她一边嚼,眼泪一边顺着脸颊往下掉,和着满嘴的肉香咽进肚子里。
一家三口围着火堆。
没有碗筷,就直接用树枝从锅里捞。
贺惊山捞起一块巨大的棒骨,两口撕掉上面的筋肉。
大牙磕在骨头上,“咔”的一声咬开骨头的一端。
用力把骨缝里的骨髓吸得干干净净。
哪怕是战地军医,饿极了吃相也斯文不到哪去。
他吃得满头大汗,热气蒸腾。
老鬼屋屋顶破了个大洞。
铁锅里升腾的白气顺着洞口飘了出去。
外面的山风正紧,卷起地上的雪沫子在半空打转。
呼啸的北风卷着这股油腻的肉香,越过松树林,一路顺着葫芦口往山下猛灌。
径直飘进了半山腰的靠山屯。
贺大强家的大院里。
堂屋的门缝用破布条子塞得死死的,挡风也挡光。
屋里暗沉沉的。
火炕为了省柴火,烧得半热不热。
贺大强盘腿坐在炕桌前,黑着一张老脸。
炕桌上摆着半笸箩黑面掺杂和面的死面窝头。
中间放着一碟子长了白醭的咸菜疙瘩。
大儿子贺建国鼻青脸肿地缩在角落。
昨晚去催债没占到便宜,现在还浑身疼。
贺大强老婆王翠花正端着半碗糊糊汤,小口地抿着。
“爹,咱家啥时候能吃顿肉啊?”
贺建国抓起一个硬得像砖头的窝头,咬了一口。
没咬动。
牙床子剌得生疼,他烦躁地把窝头摔在桌上。
“这破玩意儿狗都不吃!”
“吃吃吃,就知道吃!”
贺大强一巴掌拍在炕桌上,碟子里的咸菜颠出来两根。
“要不是你个瘪犊子没出息,连个破屋都拿不下来,咱现在能受这窝囊气?”
“贺惊山那个废物都快饿死了,你连个快饿死的人都收拾不了!”
他抓起窝头,狠狠咬了一大口。
嗓子眼被粗糙的面碴子刮得生疼。
只能伸长了脖子硬往下咽,憋得老脸通红。
就在这时候。
一阵妖风把堂屋那扇破纸窗户吹得哗啦一响。
一股浓郁的、霸道的、夹杂着荤油和肉汁的香气,顺着窗户缝强势地钻了进来。
屋里瞬间安静了。
贺建国鼻子用力抽动了两下。
眼睛猛地瞪大。
他丢下手里的半拉窝头,连滚带爬地扑到窗台前,把鼻子死死贴在窗户缝上。
“肉……爹!是红烧肉的味儿!”
贺建国口水瞬间涌了出来,顺着下巴滴在窗棂的木格子上。
“还是带大肥膘的!”
王翠花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
她把鼻子凑过去,贪婪地深吸了一大口气。
“哎哟我的娘咧,真香啊。这是谁家大过冬的炖大肉?这油水得有多足啊!”
她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咸菜,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泛酸。
贺大强咽了一口唾沫。
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咚”声。
他连鞋都没穿,踩着单袜子跳下炕,一把推开堂屋的木门。
冷风扑面,但那股肉香更浓了。
他站在院子里,仰着脖子四处乱嗅。
前院的村长家没生火,后院的寡妇家烟囱是冷的。
这香味是从上面飘下来的。
贺大强眯起那双三角眼,死死盯着后山的方向。
那是老鬼屋的方向。
昨天刚被赶出去净身出户的贺惊山,就住在那。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贺大强眼睛瞪得像铜铃,眼底泛起一片红血丝。
“那个废物连根葱都带不走,哪来的肉!”
“爹,真是后山飘下来的!”
贺建国跟了出来,搓着手,急得直跺脚。
“肯定是那小子走狗屎运,在深山里捡了冻死的野味!”
贺大强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想起自己刚才咽下去的那个喇嗓子的死面窝头。
再闻闻空气里这能把人馋疯的油脂香。
心里的火气像野草一样疯长。
凭啥他一个欠了债的败家子,去了破庙还能吃大肥肉。
自己作为大伯,却在家里啃咸菜。
贺大强一把将手里剩下的窝头砸在雪地里。
踩上一脚,狠狠碾成碎渣。
他回过头,压低了嗓音,冲着贺建国招了招手。
“建国,你过来。”
贺建国凑上前,吸溜着哈喇子。
贺大强满脸横肉挤在一块。
“那小王八蛋没本事打猎,绝对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这么大块肉,他们一天绝对吃不完。”
贺大强拍了一把贺建国的后脑勺,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今晚天一黑,你带上村头那两个二流子。”
“带上粗麻袋,抄小路摸上去。”
“不管他们剩多少,连锅端。一块肉星子都别给那个绝户头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