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惊山半跪在雪地里,手指捻起那点暗红的冻血。
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带着股浓烈的土腥和骚臭味。
不是被其他野兽咬伤的。
血里混着松树油子和烂泥,这是野猪经常在树干上蹭痒蹭出来的结痂。
蹭破了皮,留在树上。
他目光死死钉在雪面上。
脚印呈八字倒开,蹄甲深深扎进冻土。
雪被踩得瓷实,结成了一层冰壳。
凭这吃雪的深度,这头挂单的独猪起码三百斤往上。
脚印间距极大,左右深浅不一,旁边的灌木丛被蛮横地撞断好几根。
这畜生在挨饿。
饿得发了狂,连路都不挑了。
三百斤的狂暴野猪,正面硬刚就是找死。
那身裹着松树油子和泥巴的厚皮,能直接弹开小口径的猎枪子弹。
贺惊山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雪。
他没顺着脚印瞎追。
而是绕着旁边的土坎子往上爬。
破鞋底在硬雪壳子上滑了一下,他膝盖重重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
闷痛传遍整条小腿。
他咬着后槽牙没吭声,手脚并用爬上土坎。
战地军医的脑子里装满了几百种荒野求生策略。
打猎,地形比武器重要。
他在兽道的必经之路上停下。
这里是个葫芦口地形,两面陡峭,中间只有一条窄路。
路中央有个天然的低洼地,平时被枯叶盖着,现在积满了雪。
贺惊山拔出腰后的破柴刀。
走到土坎上的一片白蜡树丛前,砍下几根大腿粗的树干。
刀刃太钝。
每一刀下去都震得虎口发麻。
他把枯树干拖到洼坑边,横着架在两边。
接着,他选了几根手腕粗的硬木,用柴刀削尖。
冻硬的木头邦邦硬。
一刀劈偏了,柴刀顺着木头滑下去,削掉他左手食指的一层油皮。
血珠子冒了出来。
他甩了甩手,没管,把流血的手指往破棉袄上蹭了两下。
六根半米长的木刺削好了。
尖头泛着白茬,被他倒插进一米深的洼坑里。
尖端朝上,像一排参差不齐的狼牙。
陷阱的底子成了。
接下来是翻板。
他找来十几根柔韧的枯树藤,用柴刀一截截剁开。
树藤交叉,绑住细树枝,编成一张简易的网。
这网大得很,直接盖在雪坑上方。
两端松松垮垮地搭在刚才架好的横木上。
这网承受不住三百斤的重量。
只要踩实,网面就会瞬间翻转脱落,上面的活物会直接砸向底下的木刺。
为了逼真,他在网上铺满枯黄的松针。
最后双手捧着碎雪,一点点盖在上面。
一层压一层。
直到陷阱和周围的雪地完全融为一体。
连一丝缝隙都看不出来。
一个教科书级别的连环翻板陷阱布置完毕。
做完这一切,贺惊山满头大汗。
后背的棉絮被汗水浸透,山风一吹,透心凉。
他打了个冷战,爬上陷阱旁边的一棵老歪脖子树。
跨坐在树杈上。
树皮上的冰碴子透过裤子扎着皮肉,冷得刺骨。
现在,就差诱饵了。
这个季节,深山里连根能吃的草根都被大雪盖着。
血腥味是最好的催命符。
贺惊山看了看左手虎口。
那里本来就有一道生火时划开的刀口,血刚结了层薄痂。
他直接用大拇指指甲,狠狠抠进痂皮里。
用力往外一撕。
钻心的疼。
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滴。
他把手伸出树杈,悬在陷阱前方两米处的雪地上。
一滴,两滴。
雪面被染出几朵刺眼的红梅。
山风正顺着葫芦口往里吹,带着风雪的哨音。
血腥味很快顺着兽道飘了出去。
树林里死一样的寂静。
贺惊山单手端着自制的连发破甲弩,右手食指搭在木头扳机上。
左手扯下一块破布,把还在流血的虎口死死缠住。
脚趾在破鞋里已经冻得完全没有知觉,像是两块沉甸甸的石头。
二十分钟过去。
半个小时过去。
就在贺惊山的手指冻得快要扣不住扳机的时候。
前方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咔嚓声。
成片的积雪从树枝上抖落。
一头庞然大物撞断枯树枝,猛地冲进视线。
那是一头通体黑毛的独猪。
嘴边两颗发黄的獠牙像弯刀,向上翻卷着。
后背上的钢毛根根竖立,像个巨大的黑色刺猬。
它嘴里喷出大股大股的白气,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滴拉。
它闻到了血腥味。
小小的眼珠子布满血丝,像饿了几个月的恶鬼。
三百斤。
甚至更大。
野猪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鼻子贴着雪地,疯狂寻找气味源头。
它看到了雪地上的红点。
短腿猛地刨动积雪。
庞大的身躯像一辆失控的卡车,直奔血迹冲了过来。
这股子冲力,要是撞在人身上,骨头能当场碎成渣。
贺惊山死死盯着它。
呼吸放慢,心脏咚咚砸着胸腔。
近了。
三米。
两米。
野猪的前蹄猛地踏上那片覆盖着白雪的树藤网。
咔嚓——!
枯树枝断裂的脆响在山坳里炸开。
三百斤的重量,简易的伪装网连半秒都没撑住。
横木一滑,网面瞬间翻转。
野猪一脚踏空,庞大的身躯猛地往前一栽,直接砸进一米深的雪坑里。
“嗷——!”
一声凄厉到破音的惨叫声响彻老林子。
底下倒插的六根白蜡木刺,有两根直接捅穿了它的腹部。
鲜血瞬间喷溅出来。
把坑底的白雪染得刺红。
野猪没死。
这畜生生命力强得可怕,皮糙肉厚。
它在坑里疯狂挣扎,獠牙胡乱拱着泥土,四条短腿拼命往上蹬。
粗大的木刺被它挣得咔咔作响,眼看就要被硬生生折断。
它要是带着伤爬出来,绝对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贺惊山在它掉进坑的瞬间,就已经端平了弩。
他居高临下,瞄准坑里疯狂扑腾的巨大黑影。
食指狠狠扣下木头扳机。
崩!
牛筋发出沉闷的弹射声。
第一支碳化箭射了出去。
野猪正好甩了一下脑袋。
这一箭偏了两寸,狠狠扎在野猪坚硬的头骨皮上。
滑开了。
只留下一道翻卷的血槽。
“操。”
贺惊山低骂一声。
他大拇指迅速拨动机括,弓弦重新卡位。
第二支箭被弹簧推入箭槽。
这次他没急着射,而是端着弩不动。
野猪被第一箭激怒。
它仰起头,冲着树上的贺惊山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
长满獠牙的嘴张得老大。
就是现在。
崩!
第二支箭破空而出。
扑哧一声闷响,碳化木箭精准无误地扎进野猪的左眼。
箭簇直接贯穿眼球,直达脑前额。
野猪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庞大的身躯在坑里猛地抽搐起来。
贺惊山动作不停。
推箭,卡弦,扣扳机。
崩!
第三支箭紧跟着射出。
死死钉进野猪的右眼。
双眼被废,剧痛加上被刺穿的脑部神经,彻底摧毁了这头三百斤巨兽的生机。
它在坑里胡乱翻滚了两圈。
压断了剩下的几根木刺。
喉咙里发出风箱漏气般的呼噜声。
血沫子从嘴里大口大口地涌出来。
随着最后一声沉闷的哀嚎。
三百斤的野猪轰然倒地。
四条粗壮的腿僵硬地伸直,彻底没了动静。
贺惊山坐在树杈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放下弩,用冻僵的手背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确认野猪死透了,他才翻身从树上滑下来。
抓着树藤,跳进血糊糊的坑里。
柴刀拔出来,照着野猪的脖颈大动脉狠狠补了一刀。
滚烫的猪血喷在雪地上,冒着热气。
贺惊山顾不得血腥味。
三百斤的整猪他一个人根本弄不回去,必须就地分解。
那层猪皮厚得像铠甲。
破柴刀砍卷了刃,才勉强切开表皮。
贺惊山顺着猪肚子的软肉下刀。
刀刃切开肌肉,一层足有三指厚的白花花肥膘露了出来。
这在七十年代,绝对是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的好东西。
他顺着骨缝一点点剔。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最肥厚的两条后腿和一块五花肋排卸了下来。
手背沾满了黏糊糊的猪油和血水,他随手在积雪上蹭了两把。
六七十斤的纯肉。
被他用树藤死死捆住,打了个死结。
他把肉甩到肩膀上,沉甸甸的分量压得他腰往下弯了一寸。
但连日来的饥饿感,似乎都被这实打实的重量压下去几分。
贺惊山把破甲弩重新背好,紧了紧身上的破棉袄。
踩着来时蹚出的那条雪道。
他扛着野猪肉,踏上了返回鬼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