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闷响。
摇摇欲坠的木门被贺惊山一把推开。
年久失修的生锈合页直接断裂,半边门板砸在地上,激起一蓬灰白色的雪沫。
一股刺骨的寒风顺着门洞灌了进去。
风里夹杂着老鼠尿和烂木头的浓烈霉味,直冲鼻腔。
林晚秋跟在后面,脚下一软。
她直接跌坐在门槛外的雪地里。
手指死死抠着积雪,指节发白。
看着眼前四面漏风、屋顶还塌了半边的黑屋子,她肩膀不受控制地发抖。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冷风冻得生疼。
“别愣着,起来。”
贺惊山转过身,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将她硬拽了起来。
他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
“不想今晚冻死在这,就听我的。”
贺惊山抱着怀里烧得昏沉的初雪,大步跨进门槛。
屋里比外面更冷,像个大冰窖。
角落里倒着一张缺腿的木桌。
他走过去,一脚将桌子踢翻,腾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地面。
他解开破棉袄,把初雪小心地放在地面的干草堆上。
小女孩小脸通红,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贺惊山站起身,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土墙上有三处巴掌大的裂缝,风正呼呼地往里灌。
“门外有冻硬的雪壳子。”
贺惊山指着墙上的缝隙,看向林晚秋。
“去砸最硬的雪块,把这些风口糊死。雪遇冷会冻结实,能挡风。”
林晚秋吸了吸鼻子。
她没敢多问,抓起门板掉落的一截破木条,转头跑出屋子。
外面的风雪声更大了。
贺惊山没闲着。
他必须立刻生火。
屋里没有火柴,原主的兜里除了几张欠条,比脸都干净。
他走到塌陷的屋顶下方。
那里有一根断裂的松木横梁,内芯没有被雪水泡透。
贺惊山拔出那把生锈的柴刀。
他手冻得发僵,关节屈伸困难。
握刀往下劈的时候,刀刃滑了一下。
柴刀在左手虎口上豁开一道血口子。
鲜血瞬间冒了出来。
贺惊山眉头都没皱一下,随手在裤腿上抹了一把。
他快速劈开松木,取了最干燥的一截木条,削尖一头。
又找了块扁平的木板,在中间用刀尖钻出一个凹槽。
松木富含松脂,是最天然的引火物。
他又从墙角扒拉出一个废弃的老鼠窝,掏出里面最干燥的绒草。
没有绳子做弓。
贺惊山低头,一把扯下自己脚上那双破解放鞋的鞋带。
鞋带绑在一根弯曲的树枝上,做成简易的火弓。
鞋带缠住削尖的松木条。
木条尖端对准木板上的凹槽。
贺惊山单膝跪地。
左手用一块硬木皮压住松木条顶部,右手握住火弓,猛地拉动。
“嘎吱、嘎吱——”
木头高速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
林晚秋抱着两块大雪坨子跑进屋。
她被脚下的门槛绊了一下,雪坨子脱手砸在地上,摔成几块。
她顾不上疼,赶紧爬过去捡起雪块,用力塞进土墙的裂缝里。
冰冷的雪块冻僵了她的手指,但风声确实变小了。
她转过头,愣住了。
贺惊山正蹲在地上,手臂肌肉紧绷,拉着一把奇怪的木弓。
随着他快速的拉动,那根直立的木条底部,竟然升起了一缕白烟。
贺惊山动作没停。
额头渗出细汗,呼吸变得粗重。
焦糊味渐渐散开。
他扔掉火弓,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块木板。
凹槽里聚集了一小撮带着暗红火星的木粉。
他把火星倒进备好的老鼠窝绒草里。
双手拢成半球形,将草团捧在嘴边,缓慢而悠长地吹气。
“呼——”
火星在风的助推下迅速扩大。
突然,一簇橘红色的火苗窜了出来。
贺惊山把燃烧的草团放在地上,快速架上细小的干木柴。
火光亮起。
跳跃的火苗在墙壁上投下巨大的影子。
屋里的霉味被松木燃烧的烟火气冲淡了不少。
林晚秋呆坐在墙角,看着燃烧的火堆。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成天只会喝酒打牌的废物男人,居然能凭空搓出火来。
火烧起来了,但初雪的状况越来越糟。
小女孩的呼吸变得急促,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高热惊厥的先兆。
贺惊山走到干草堆旁。
他伸手探向初雪的颈动脉,跳动频率极快。
如果不立刻退烧,这孩子撑不过今晚。
他站起身,抄起柴刀走到土墙边。
这屋子以前是老猎户和护林人住的。
山里人有在墙根阴凉处挂草药的习惯。
他在结满蛛网的墙角翻找。
凭借战地兽医对动植物极其敏锐的辨识度,他扯下了一把枯草。
发黄的叶片,带着点特殊的香气。
紫苏和半枯的车前草。
贺惊山走回火堆旁。
他把枯草揉碎,一把塞进林晚秋手里。
“放进嘴里嚼。连茎带叶,嚼成糊状。”
林晚秋看都没看那是什么,直接塞进嘴里用力咬。
苦涩的汁水顺着喉管流下去,呛得她咳嗽。
她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吐出来,腮帮子嚼得发酸。
贺惊山拿过那把柴刀,把刀背架在火堆上方烤。
火舌舔舐着生锈的铁片。
估摸着温度差不多了,他在自己手背上试了试温度。
温热,不烫皮。
他单膝跪在初雪身旁,解开小孩破旧的棉衣扣子。
露出瘦骨嶙峋的小脊背。
贺惊山左手大拇指按在初雪后颈的风池穴上。
用力往下一压。
初雪疼得小声呜咽了一下,抽搐的身体却缓和了几分。
右手握着温热的柴刀。
刀背贴着初雪的脊椎两侧的膀胱经,自上而下,用力刮动。
力道很重,手法却稳得出奇。
这是战地急救里,没有退烧药时最有效的物理降温推拿法。
“刺啦——刺啦——”
刀背刮过干瘪的皮肤。
才刮了十几下,初雪苍白的后背上就浮现出两道紫黑色的粗重痧痕。
寒气被硬生生逼到了体表。
“把药渣吐出来。”
贺惊山伸出左手。
林晚秋连忙把嘴里嚼烂的草药糊糊吐在贺惊山掌心。
贺惊山将带有唾液的药渣一分为二。
分别敷在初雪的额头和腋下两处大血管的位置。
紫苏发汗,车前草利尿退热。
做完这一切,他把棉衣重新裹紧,将初雪抱得离火堆更近了一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木柴在火堆里烧得劈啪作响。
大概过了一刻钟。
初雪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
额前的几根黄毛被汗水打湿,贴在脑门上。
贺惊山伸手摸了摸她的后脖颈。
湿漉漉的,温度明显降了下来。
林晚秋瘫坐在火堆旁。
看到女儿不再抽搐,她一直死死咬着的牙关终于松开。
紧绷的肩膀猛地垮了下去。
她仰起头想笑,眼泪却先顺着脸颊砸进了泥地里。
火光驱散了老鬼屋的严寒。
墙缝被冰雪封死,风进不来了。
贺惊山靠在泥墙上,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瞬。
突然。
“咕噜——”
一声极其绵长、响亮的声音,从林晚秋的肚子里传了出来。
林晚秋脸涨得通红,尴尬地捂住胃部。
她把头深深埋进双膝之间,不敢看贺惊山。
贺惊山的胃也随之狠狠抽搐了一下。
一阵强烈的痉挛感伴随着酸水涌上喉咙。
他这才反应过来,原主为了赌钱,已经一整天没吃进过一粒米了。
外面大雪封山,狂风呼啸。
这个破屋子里,连只老鼠都找不到。
火烧得再旺,最多只能保证今晚不被冻死。
如果明天天亮之前找不到食物。
他们一家三口,照样会饿死在这十万大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