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仿佛骨头缝里灌满了冰渣子的冷。
贺惊山猛地睁开眼。
鼻腔里没有叙利亚战场的硝烟味,也没有黄沙的干涩。
只有一股混合着发霉稻草和劣质旱烟的酸臭气。
“惊山,你醒醒……”
女人的哭声响在耳边。
声音干哑,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脑袋一阵剧痛。
陌生的记忆蛮横地砸进脑海,不留半点喘息的余地。
1978年,长白山脉,靠山屯。
原主也叫贺惊山,是个成天游手好闲的村溜子。
听信狐朋狗友的撺掇,赌红了眼,一夜之间输光了祖辈留下的青砖大瓦房。
被人讨债打碎了脑袋,丢在雪地里。
贺惊山抬手摸向额头。
触手一片黏糊,指尖沾满半干的血块。
他深吸一口气。
冷空气像带刺的刀片,刮过气管,扎进肺里。
他强行压下脑震荡带来的眩晕感,撑住身下的木板床。
床身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呦,命真硬,这都没死成。”
破旧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风雪卷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儿砸进屋里。
贺惊山抬起头。
门口站着个干瘦的男人,披着破旧的羊皮袄,双手拢在袖子里。
大伯贺大强。
旁边跟着个叼着黄铜烟袋锅的老头。
靠山屯的村长,赵有田。
门外黑压压站着一圈人。
村民们抄着手,脖子缩在衣领里,正冲着屋里指指点点。
白色的哈气在半空化开,又被冷风吹散。
“没死就赶紧画押。”
贺大强吐掉嘴里的瓜子皮,眼皮往上一翻。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白纸,拍在缺了腿的八仙桌上。
“两百三十块的赌债,利滚利。这房子抵债,刚合适。”
贺大强拿沾着泥的黑布鞋踢了一脚门槛。
“今天你就带着你媳妇孩子,滚出去。这屋我下午就得盘炕。”
趴在床沿的女人猛地转过身。
林晚秋。
原主下乡当知青时骗来的媳妇。
她穿着打满补丁的蓝印花布袄,眼眶通红。
“大伯,外面零下三十度,大雪封山!”
林晚秋冲过去,一把揪住贺大强的袖子。
“初雪烧得浑身滚烫。你现在赶我们出门,这是要逼死我们一家三口!”
贺大强嫌恶地一甩胳膊。
林晚秋脚下踉跄,后背重重撞在土墙上,落下一层灰。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贺惊山有本事赌,就得有本事扛!”
贺大强拿手点着林晚秋的鼻子。
“村长就在这看着呢,少跟我来这一套。”
赵有田在鞋底磕了磕烟袋锅,火星子掉在泥地里。
“晚秋丫头啊,认命吧。”
“这年头口粮金贵,咱村里谁家也没余粮填这窟窿。”
“早点搬,趁天还没黑透。”
林晚秋死死咬住下嘴唇。
血丝渗出来,顺着苍白的下巴往下淌。
她猛地转过身,膝盖一弯,就要往长满青苔的泥地上跪。
一双大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胳膊。
贺惊山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床。
他单手拎着林晚秋的胳膊,硬生生把她提了起来。
“男人的烂摊子,用不着女人下跪。”
贺惊山嗓音沙哑,透着一股金属摩擦的粗粝感。
林晚秋愣住了。
眼前的贺惊山,眼神里没了往日的躲闪和懦弱。
像是一把刚开了锋的刀。
贺惊山转过头,看向缩在墙角的一团破棉被。
里面鼓起一个小包。
一个小女孩蜷缩在里面,小脸烧得通红,呼吸短促。
初雪。
他五岁的女儿。
心脏深处传来一阵针扎般的疼。
那是原主残留的愧疚,也是他作为一个现代军医对幼小生命的本能怜惜。
贺惊山松开林晚秋,走向八仙桌。
他走得不快。
腿上还有几处淤青,但他硬是一声没吭。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
笔尖生了锈,滴下半滴红墨水。
“我签。”
贺惊山连看都没看那张写满不平等条约的纸。
原主本就是被贺大强做局坑的。
现在争论没有意义。
他需要立刻带发烧的女儿离开这个冰窖,找地方退烧。
笔尖在纸上划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贺惊山”三个字写得力透纸背。
贺大强满脸横肉挤成一团。
他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抓那张纸。
贺惊山的手指死死按在纸上,分毫未动。
“房子给你。从今天起,我和你再没半点血缘关系。”
他盯着贺大强的眼睛。
贺大强被那双冰冷的眼睛盯得后背发毛。
他强撑着拔高音调。
“吓唬谁呢!你一个绝户头,也配提断绝关系!”
“松手!带着你的拖油瓶滚!”
贺惊山突然抬起手。
他把大拇指放进嘴里,用力一咬。
鲜血冒了出来。
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他把带血的指印,重重按在纸上。
“滚远点,别脏了我的眼。”
贺惊山一把推开贺大强,把纸拍在他胸口。
贺大强手忙脚乱地接住纸。
确认了红手印,他嘴角咧到耳朵根。
“算你识相!赵村长,劳驾您做个见证。”
贺惊山转身走向床边。
他没拿多余的东西。
这屋里连一粒多余的米都没有。
破水缸底下的半个硬窝头,早就被老鼠啃了。
他掀开破棉被,把烧得半昏迷的初雪捞起来。
小女孩的体温高得烫手,像个小火炉。
贺惊山一把扯开自己棉衣的扣子,把初雪塞进怀里。
他用自己的胸膛去捂她。
“惊山……”
林晚秋站在他身后,单薄的身子发着抖。
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拿上墙角那把柴刀。”
贺惊山指了指门后。
“跟紧我。”
林晚秋没有犹豫。
她抓起生锈的柴刀,死死握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贺惊山抱着女儿,迈步跨出门槛。
外面的风雪猛烈地刮了过来。
夹杂着冰茬子的风,像鞭子一样抽在脸上。
门外的村民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
一双双眼睛盯着这净身出户的一家三口。
有同情,但更多的是看热闹的讥讽。
“真走啊?这大雪泡子,出去就是喂狼的命。”
“活该!谁让他烂赌。”
“听说贺大强让他们去后山那个老鬼屋。”
“老天爷!那地方可是死过老猎户的,邪门得很。”
“等着看吧,明儿开春雪一化,咱就能去山里捡这三口人的骨头。”
刺耳的议论声夹在风里,一句句往耳朵里钻。
贺惊山面无表情。
他没有回头骂街,也没有解释半句。
在这片荒山野岭,拳头和刀子比口水管用。
活下去。
活得比所有人都好,才是最响亮的巴掌。
“走。”
贺惊山低低吐出一个字。
踩着没过膝盖的积雪,他笔直地走向村口。
脊背挺得像一杆标枪。
林晚秋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
积雪灌进她的单鞋里。
脚趾很快冻得失去了知觉。
但她看着贺惊山宽阔的后背,手指攥紧了刀把。
以前那个遇事就跪的男人,今天没塌。
村庄的轮廓在风雪中渐渐模糊。
周围的树木变得粗壮。
松树枝上挂满厚厚的积雪,不时被风吹得砸向地面。
他们进了深山。
十万大山。
这片在村民眼里充满死亡威胁的原始禁区。
对贺惊山这个顶尖荒野求生专家来说,却是最慷慨的宝库。
风越来越大。
怀里的初雪无意识地发出痛苦的呓语。
“爸爸……冷……”
贺惊山收紧了胳膊。
“不怕,马上就到。”
他脚下的步伐加快。
山里的雪太厚了。
一脚踩下去,雪末子直接没过大腿。
贺惊山走在最前面,用双腿硬生生蹚出一条雪沟。
他身上的棉袄烂了花,棉絮露在外面,挡不住一丝寒气。
但他的步子极稳。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在雪地上钉了钉子。
战地军医的本能告诉他,必须保持匀速,保留体温。
呼吸不能乱。
林晚秋脚下一个没踩稳,滑倒在雪坑里。
膝盖磕在一块隐藏在雪下的石头上。
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贺惊山回过头,伸出一只手拉住她。
“再坚持十分钟。”
他的手掌宽大,长满老茧,带着惊人的热力。
林晚秋借力站起来,咬着牙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在雪地里跋涉。
不知道走了多久。
风势突然在前方打了个旋。
树林尽头出现了一片空地。
两棵几人合抱粗的老松树中间,隐约露出一个黑乎乎的轮廓。
贺惊山停下脚步。
狂风将前方的积雪吹散。
那是一座半个屋顶都塌陷的木头屋子。
墙板朽烂,木门歪斜着挂在仅剩的一个合页上。
黑洞洞的窗户像是一只死不瞑目的眼睛。
风吹过破败的屋顶,发出凄厉的呜咽声。
这便是村里人谈之色变的老鬼屋。
风雪肆虐中,一家三口踩着厚厚的积雪,终于来到了传说中闹过人命、阴森恐怖的废弃护林人老鬼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