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城西时,夜已深了。
卢梓枫一路走着,袖中的瓷瓶像烙铁似的贴着他的小臂,烫得他心头发紧。
他眼底凝着一层深不见底的寒意。
谁也不能伤害师父。
所有伤害过她的人,他都会一个一个找出来,一个一个除掉。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要变强。
要变得更强才行。
城西院中的内鬼是谁?
陆景行显然也不知道。从他方才的口气里,卢梓枫听出了几分——那人应该是沈家的,而且是个男的。
范围一下子就缩小了。
卢梓枫眯起眼,把这几个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院角阴影里,一道鬼祟的身影正与人低语。
是小四!
卢梓枫悄无声息地退到暗处,屏住呼吸望去。隔得太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那人的身形轮廓,他绝不会认错——是陆家人,而且是陆展元身边的得力助手。
是了!
过往记忆突然清晰起来。
当初在邓州,据说众人就是吃了小四做的饭,才上吐下泻,被迫留宿一日——那时只当是巧合,如今看来,只怕有意为之。
后来他又几次撞见小四放飞信鸽,也曾打下来一只,信上却只写着“一切顺利”,并无异样。那时还自责,以为他只是给家里报平安,自己冤枉了他。
现在想来,那四个字本身,就大有深意。
卢梓枫的眼中翻涌起一阵杀意。
他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这个小四,他必须在回嘉兴之前除掉。
还有娘——他心中已经有了主意,到时候把她一并接回来。
小四与陆家人接头后,鬼鬼祟祟地回了自己的屋子,卢梓枫才从暗处走出来。
月色清冷,照得他脸色愈发沉郁。
他望着小四紧闭的房门,目光锐利。
没有人可以伤害师父。也没有人可以拿他娘来要挟他。
正出神间,身后“吱呀”一声,师父的房门开了。
李如意走了出来,她目力极好,一眼就看到卢梓枫,如一尊雕像般伫立在院中,眼睛还狠狠盯着伙计们的房间。
“站在这看什么呢?大晚上不睡觉。”
卢梓枫回过头,看到师父的那一刻,眼睛忽然就湿漉漉地。他快步走上前,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师父……”
李如意一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怎么了?怎么这副表情?”
卢梓枫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师父,我不喜欢那个周二公子。”
他顿了顿,又叹了口气:“师父,今天枫儿干了好多活,好累呀。”
李如意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异样——这徒儿大半夜不睡觉,找自己撒娇?
卢梓枫抬起头,眼中还带着未干的湿意,语气却认真了几分:“师父,我想学武功,我想变强。大师兄都学到第五重了,我才停在第四重。”
李如意沉默片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我正想跟你们说呢。”她语气不自觉温柔起来,“如今一切都已经步入正轨,从明天起,咱们师徒四人继续修炼《玉女心经》。”
她看着卢梓枫,用哄小孩般的语气说道:“放心吧,以后咱们门派里,个个都是武林高手。”
她顿了顿,又道:“咱们虽算是古墓派的一个小分支,但祖训不许出古墓,如今既已自立门户,便要有自己的名号,我已经想好了,以后就叫‘稻香派’吧。”
卢梓枫一愣。
李如意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为师嘛,就是‘稻香老农’。”
卢梓枫看着师父这副模样,心中的沉重不知不觉散了几分,也跟着笑了起来,“师父,你为什么不睡觉?有心事吗?”
“哎,”李如意叹了口气,“这几天咱们一直忙着酒楼的事,粮战大获全胜,铺子和田里也都运转起来。过几日,我想在城西院子摆一桌酒席,请文公子、项公子过来聚聚,以兹感谢。”
她思忖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如今春兰掌柜也已经入驻城西,到时候有不少部署安排,有阿朗应该就够了。”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蒙古如今蠢蠢欲动,金国已灭,南下是迟早的事。”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凝重,“他们第一步便是通过商路敛财,不断向南安插武林高手和内线。我估计霍都此刻已在嘉兴布下了人手,而且据我所知,今年嘉兴粮荒也有蒙古人的手笔。”
她轻轻叹了口气:“金国一亡,襄阳便是第一道关口。如今襄阳是什么光景,谁也说不清。”
卢梓枫静静听着,师父夜半不睡,果然是心忧天下,陆家这点事,师父从来不可能放在眼里。
李如意沉默片刻,缓缓道:“咱们的明月谷,四面环山,只有一条狭长的通道口。”她心中盘算,如今火药还未大规模用于战事,蒙古纵有千万骑兵,也翻不过那几座大山。那道窄口最多容两辆马车并行,大部队根本进不来。
她的语气渐渐坚定起来:“到时明月谷便是我们最好的退路。但,武功还是要练上去——咱们得培养一批高手守在谷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任他千军万马,也休想踏进一步。”
她转过头,看着卢梓枫,眼中带着几分期许:“世道将变,外面纵然生灵涂炭,谷里照样可以是世外桃源。到时候,不光地上种菜。”
“到时我们还可以试水培之法。”李如意越说越有兴致,“何况明月谷山林茂密,往深处去,野果、药材、猎物,样样不缺。养活个百八十万人,也不在话下。”
卢梓枫静静望着她。
师父说起这些时,眼里是有光的。她心里装的不只是一方小院、一间酒铺,而是乱世之中,要给更多人留一条活路。
他攥了攥拳,忽然上前一步,拉住了李如意的胳膊。
“师父,到时徒儿任你调遣。”他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执拗,“徒儿想……永远都不离开你。”
李如意微微一怔,脸上有些不自然,轻咳了一声:“自然可以,到时候再说。想不离开就不离开,谁还拦着你不成?”
卢梓枫目光灼灼地看着师父,她嘴上说得轻松,眼神却有些飘忽,分明心里早已乱了方寸,偏还要端着师父的架子,说些言不由衷的话。
明知如此,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了些。
“师父,”他垂下眼,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你不会嫌弃枫儿……不会嫌弃枫儿出身卑微吧?”
李如意摇了摇头,眉头微蹙。
“说什么傻话。”她语气柔和下来,“我不更是一介孤女吗?若论出身,我无父无母,连自己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在这世道里,岂不是比你更卑微?”
好巧不巧,就在这时,沈砚之推门走了出来,一睁眼,就瞧见卢梓枫正拉着师父衣袖,含情脉脉地望着,那眼神中似乎还隐隐有些晶亮。而师父正背对自己直直站着,看不清表情。
“可恶,这个狐狸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