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妍的博士后生涯终于结束了。
她出站了。
投的论文发到了Nature,所里已经准备破格晋升她为副研究员了--前途大好。
可是她的心,为什么那么空。
回到家,空空荡荡。
母亲不在了。妹妹更是早就不在了。
此刻,她抱着酒杯,猛灌了一大口,哭得撕心裂肺,“你们知道我这几年是怎么过的吗?”
疫情三年,妹妹和母亲相继离世。她把全部精力,全部心血都扑在了工作上。
宵衣旰食。不眠不休。
不敢停,不能停。
只要脑子一空,那些画面就会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
她总以为过了这一段就好了,等出站了就好了,等论文发了就好了,等评上副研就好了。
可如今一切都好了。
那根绷了几年的弦,终于断了。
她趴在空荡荡的家中,哭得撕心裂肺。
心怎么这么痛?那些被忙碌压了三年的悲伤,终于决堤了。
她曾试图用工作筑起一道墙,把所有的痛都挡在外面。
现在墙塌了,悲伤铺天盖地地涌来,还夹杂着无边无际的愧疚和遗憾。
她活着,发了Nature,评了副高。
而她们,再也看不到了。
她感到心慌,后背一阵剧痛,两边胳膊随之麻木。
已经36个小时没有睡过觉了。
“我不会猝死了吧。”陈妍痛苦地只剩下一缕意识。
“如果就这样死了,是不是就能见到她们了。”
“哎,可惜,不会死的吧。”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多少个痛苦的夜晚,第二天睁开眼,她总是好好地活着,继续收起一切悲伤,成为研究所里那个拼命三娘,成为大家口中冉冉升起的新星,农研所最具潜力的栋梁。
“浮生一梦,不过一场空。”陈妍彻底失去意识。
再睁眼,陈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铺满红绸的大堂里,手里竟握着一把拂尘,对面站着一个穿大红喜袍的男人。
旁边一个老和尚正摆出一副不死不休的姿势。
身后几十个江湖人也已经拔了刀。
陈妍按了一下宿醉的头,却出奇地不痛,一定是还在梦里,她使劲掐了自己一下,痛的。
“李莫愁,你到底想怎么样?”对面男子声音中带着一点凌厉的质问。
陈妍的脑子里“嗡”地一声,这是哪?你们是谁?什么情况?
完了。
记忆涌入脑海,原来,昨天她真的猝死了!
脑海中原主李莫愁的记忆也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我的天呐!
前世成为孤女,刚取得一点成就就猝死了,现在好不容易穿越了,老天,你竟让我穿成了江湖第一恶女李莫愁,此刻还是她大闹前男友婚礼的名场面?
陈妍已经震惊到无力。
上天一直待她“不薄”。
她迅速确认一下状况,原主本是当世武学,古墓派掌门的首席大弟子,武功跻身当世一流中段,因为爱上陆展元背弃师门,后来陆展元抛弃了她,她就彻底黑化了。
曾经仅仅因为路边醉汉调戏之语,就屠人家满门,更有甚者,只因那醉汉的邻居说了几句阻拦的话,她竟然也屠了邻居一家,连幼女也不放过。
狠辣,疯批,又因为她的绝美容颜,江湖人称赤练仙子。
宾客们议论纷纷:
“原来这就是赤练仙子李莫愁!”
“她真来抢亲了!”
“果然容色倾城,仙子美称名不虚传啊!”
“狠戾也非浪得虚名啊!”
原本喜庆的宾客们顿时炸开了锅,陆家众人则惊慌失措地往后退去。
“李施主,今日是陆庄主大喜之日,冤冤相报何时了,还望施主放下屠刀,给老僧一个薄面,保新夫妇十年平安。”旁边的老和尚面带不善地警告道。
老和尚的内力已经在蓄势了。
这个时候说“我是来抢亲的”,估计当场就得死吧?
“等等,我……捋捋”陈妍环顾四周,陆家庄的大堂内,红烛摇曳,丝竹声靡靡。
陆展元一身大红喜服,面色铁青,新娘何沅君也一把扯了红盖头,眼神中除了惊恐还有愤恨。
李莫愁——或者说,刚刚苏醒的陈妍,此刻正维持着举着拂尘的姿势,眼神却透着一股迷茫。
陈妍的内心已经尖叫:“穿成恶女也就算了,咋还是大闹婚礼这个开局?!上面那个老和尚看着就不好惹!”陈妍记得,原主当时答应了高僧的请求,然而,十年之后,余恨未消的原主还是灭了陆家庄满门。
陈妍僵硬地转动了一下脖子,余光瞥见周围那些江湖人士已经纷纷拔出了刀剑——不好好圆过去,刚来只怕就要横尸当场。
陈妍深吸一口气,大脑飞速运转。
不能打!认怂吧!
当下的环境让她脚趾抠地,她舔了舔嘴唇,咽了一下口水,硬着头皮,收敛了拂尘,道了句,“好,十年之内,我不会再来,咳咳,另外,恭喜陆公子!”
全场数百双眼睛由惊恐,转为疑惑——毕竟刚刚她还一副不死不休的纠缠样子。
陆展元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何沅君则脸色惨白,只轻轻拉了拉新郎的衣角。
天龙寺高僧目光凝重……
李莫愁,在这种极其尴尬的氛围里,极其僵硬地,将手里那把杀气腾腾的拂尘……插回了腰间。
然后,清了清嗓子。
“咳。”
这一声轻咳,在死寂的大堂里显得格外突兀。
陆展元浑身一颤,以为李莫愁故弄玄虚。
老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真气也蓄势待发。
李莫愁顶着全场仿佛要将她凌迟的目光,嘴角抽搐着,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堪称慈祥的微笑,“没带什么礼物过来,给新人唱首歌助兴吧!”
“这首歌叫做《给你们》。”
此刻,满场宾客表情确实出奇地统一——充满疑惑。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李莫愁张开嘴,用原本清冷孤傲的嗓音,开始唱了起来:
“……他将是你的新郎,从今以后他就是你一生的伴……”
“……”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社死!
陈妍甚至能听到自己脑子里血管爆裂的声音——她本就是个i人,每天打交道的不是水稻玉米就是土豆地瓜,这么尴尬的场面她一辈子都没经历过!
陆展元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何沅君的眼神里满是惊恐,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
天龙寺高僧原本鼓荡的真气,随着歌声响起,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样,“噗”地一下散了个干净。
李莫愁没有停,心里虽然奔腾过一万只草泥马:但,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停下更尴尬,唱到底罢!
她强忍着尴尬,一边唱着,一边为了证明自己手里没暗器,随手抓起桌上的一坛女儿红。
“砰!”一掌拍在酒坛上。
没有暗器,没有毒针,只有被内力瞬间温热的酒香,弥漫开来。
“……你付出了几分,爱就圆满了几分!”
“唱完了,新郎新娘,我祝你们,百年好合~”
李莫愁唱完最后一句,将那坛温热的酒稳稳地放在了陆展元面前,然后保持着那个慈祥到扭曲的微笑,环视全场。
“诸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尴尬,“……我就是来,助个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