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装图样定下来的这几日,卫玲珑那边递了消息。
她如今兼着眼线的差事,平日在宫里当差,私下把京里几家要紧的动静都盯着。张家闭门谢客有些日子了,朝堂上低调得很,可卫玲珑的人一直没撤,盯着张府进出的人。
盯梢的人都是她从女营里挑出来的机灵腿脚,男扮女装混在街坊里,在张府斜对面赁了间屋子,日夜轮班。哪天谁进府、挑了什么担子、待了多久,都记在册子上。张府门口看似清净,挑柴送菜的脚夫、上门缝补的裁缝,进出几趟,哪趟是真做活,哪趟是夹带东西,都一条条对过。
这日傍晚,卫玲珑换了身紫色制服,咖啡丝裹着小腿,脚上鱼嘴鞋,悄悄进了偏殿回禀。
"陛下,张家那边有动静了。"她把一张小纸条递上来,"老奴的人盯了这些日子,张府表面上没什么来往客人,可每隔十来天,就有个送杂货的脚夫进出,说是送柴米油盐。仔细一查,那脚夫是江南来的,跟苏州那边旧年被收编的几家作坊沾着亲。"
陈昊拿起纸条看。上头写着脚夫进出的日子、时辰,还有挑担里藏的物件。
"书信查到了?"他问。
"查到些苗头。"卫玲珑回话,"脚夫担子底下有夹层,夹着信纸,不走驿站。信面上没写什么要紧话,都是家常。可老奴让人把脚夫拦下看过一回,信纸背面用淡墨写了字,要对着光才看得清。"
她又递上一张描下来的字。
陈昊对着光看了看。上头几句,说京城霓裳阁夏装的版型、丝料织法,让江南那边照着留意;又问格物斋蒸汽机、织布机的底细;末尾提了句旧作坊余党的安置,问还有谁没被收编。
"信上这几笔字,是哪一处落笔?"陈昊指着末尾一句问。
"老奴的人辨过,这几处笔锋跟前头家常话不一样,像是张家府里清客的手笔。"卫玲珑回话,"脚夫只走脚,不识字,信是府里写好塞进夹层的。信送到苏州,再接应的人转去作坊。"
陈昊点了点头。也就是说,张家府上有人在里头经手,不是脚夫自己的主意。这一层记下来,将来收网用得上。
陈昊看完,把纸条放在案上,没急着发作。
回想这一两年,张家先是女儿疯狂买丝袜、高跟鞋,张首辅上朝屡屡被人说笑;其二公子在苏州开仿冒作坊,被秋棠下江南收编;姻亲裕丰号查封,出钱的陆周二人被逐出钱粮。这一连串下来,张家明面上折了不少,可张首辅本人一直稳稳坐在首辅位子上,朝堂上门生故旧不少。
张家本人没露面,都是底下人暗中联络。信上也没有半句谋反的话,就是打探衣裳版型、工坊底细。真要现在拿人,说张家勾结江南仿冒作坊,证据还不够硬;张首辅在朝堂上经营多年,贸然动他,容易牵出一串。
"接着盯。"陈昊说,"脚夫来往的路线、接头的人,都摸清楚。书信内容一份份描下来,攒着证据。张家本人跟江南有没有直接通信,也查。"
卫玲珑应下。她又说,除了张家,京里还有两家绸缎号在暗中打听霓裳阁的版型,不知是不是张家牵的线,一并盯着。
"别打草惊蛇。"陈昊叮嘱,"眼下夏装正上市,互市也在走货,别让这些人搅了生意。证据攒足了,再一并收网。"
卫玲珑点头退下。
那两家绸缎号,卫玲珑也摸清了大概。一家在前门,一家在东市,做的是寻常绸缎布匹生意,原先被霓裳阁挤了不少客。近来这两家伙计常借买衣裳的名义进店里,翻看旗袍样子,问丝料价钱、料子来路。掌柜的还跟苏州几个老裁缝有书信往来。是不是张家牵线,眼下还说不准,卫玲珑并到一张网里盯着。
陈昊独自坐在殿里,琢磨这事。张家经江南一事后,儿子在苏州仿冒作坊被收编,姻亲裕丰号被查封,家里人被逐出钱陆二人,张首辅本人一直没动。他闭门谢客,本以为是收敛了,暗地里却还跟江南旧作坊勾着,惦记着霓裳阁的版型和工坊手艺。
这帮人要的是什么,陈昊心里清楚。霓裳阁一年流水上百万两,纯利几十万两,换谁看了都眼红。张家朝中有人,江南有旧作坊人脉,要是私下把版型、织法弄到手,另起炉灶做仿冒,又能分走一大块。
只是他们大概没想到,工坊里的匠人分了级,关键织法、版型只攥在几个核心匠人手里,外人打探去的多是皮毛。蒸汽机、织布机更是格物斋里造的,图纸不外传。
陈昊当初就让秋棠立了规矩。新进工坊的匠人先做粗活,织普通料子、裁寻常衣裳;手艺练出来、人考察稳妥了,才往上一级,接触到丝料织法和旗袍版型。最核心的鞋楦、花样图样,只在总房管事和几个老匠人之间传。匠人签了契,私外传版型、带料子出厂,按契处置。外人就算买通一两个普通匠人,也摸不到真正的门道。
陈昊又交代卫玲珑,除了盯书信,工坊这边也加一层防备。进出工坊的匠人、伙计都登记,外来人不许随便进织料间和打样间。各家分号的版型由总店统一发,不许私改款、私招匠人。
"他们要打探,就让他们打探去。"陈昊说,"皮毛样本来也不是什么机密。真要紧的东西,攥在自己人手里。"
【叮!暗线线索收集中,张家脉络逐步清晰。】
【昏君值上涨四十。】
【提示:暗线未到收网时机,继续积累证据。】
过了两日,卫玲珑又报,那脚夫这趟出京,往苏州方向去了。跟着他的人一路送到城外,看他换了车,走的是运河水路。江南那边回话要些日子,她让人接着盯京里接应的人。
陈昊听完,心里记下。面上照旧该卖衣裳卖衣裳,该备夏装备夏装,半点没露声色。
朝堂上这几日风平浪静,张首辅上朝仍旧话少,奏本上也都是些寻常公务。陈昊瞧着他那副沉稳样子,心里暗道,老狐狸沉得住气,自己也不急。
退朝后,陈昊把卫玲珑递来的描书信又看了一遍。信上提到旧作坊余党安置,说江南收编的七家作坊里,还有几个匠人心里不服,被打发去做粗活,暗地里念叨霓裳阁刻薄。张家的人想拉拢这几个匠人,问能不能悄悄弄到版型。卫玲珑已经让人跟江南分号打过招呼,把这几个匠人的动静单独记着,看他们跟谁接触。
陈昊把纸条收进匣子里。证据还在攒,眼下不动声色,等书信一封封凑齐、接头的人一个个摸实了,再连根拔。他倒要看看,张首辅这老狐狸背后,还连着多少人。
卫玲珑临退下又想起一桩,说京里那两家绸缎号近来也换了新掌柜,背景待查。陈昊让她一并列入册子,慢慢查,不急着下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