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凌晨一点仍有消毒水和冷咖啡的气味。
苏晚坐在重症监护室外,手里捏着半块叉烧包。林曜回来时,她先看见祖母绿袖扣,再看见领口上那方属于自己的手帕。
“宴会好玩吗?”
“蛋糕太酸。”
“我问人。”
“人比蛋糕酸。”
苏晚没忍住笑了一声,又马上压住:“阿姨醒过一次。她问你是不是去借钱,我说……你去工作。”
“没说错。”
“陪金发小姐参加订婚宴,也算工作?”
林曜在她旁边坐下:“合同上没写,应该算加班。”
她把剩下半块叉烧包塞给他,借塞叉烧包堵住了没问出口的话。林曜刚咬一口,走廊尽头传来皮鞋声。查尔斯脱掉宴会外套,只穿白衬衫,身后跟着司机。
“林先生,谈两分钟。”
“医院按分钟收费?”
查尔斯看了苏晚一眼:“私人话题。”
俱乐部侍者从苏晚身边经过,默认她是翻译或随行秘书。大厅里的女人多数穿着垫肩套装,却很少有人坐在决定资金去向的桌边;亚洲面孔更常被安排在门口等候。苏晚把这种目光记得比账还清楚。
停车场里,雨刚停。查尔斯从口袋取出一张已签名支票,压在汽车引擎盖上:“填数字。离开纽约,也离开伊芙琳。”
“上限呢?”
“你不会填到让我心疼的数字。”
林曜拿起笔,填了十二万美元。
查尔斯笑了:“看来我高估了你。”
“我也高估了您。以为至少能开到一百万。”
“十二万足够你母亲治病,足够那家餐馆活下去。东方人总喜欢把家庭挂在嘴边,我只是尊重你的传统。”
林曜把支票折好:“谢谢。”
查尔斯没有立即拿支票。
“你觉得自己很聪明?”
“这问题通常由输家问。”
砰!
拳头砸中林曜左脸,后背随即磕在车门上。停车场保安朝这边走了两步,查尔斯的司机横过去,说了句私人纠纷。苏晚还在楼上,隔着一层混凝土,不知道这位穿着定制衬衫的未婚夫正用最便宜的办法维护尊严。
查尔斯甩了甩手:“离她远一点。”
林曜用拇指擦掉唇边的血,盯住对方指节:“这一拳也写进报价?”
“你可以报警。”
“然后让报纸写,温斯洛继承人半夜到医院殴打接受未婚妻资助的华人?”
查尔斯脸上的怒意收紧。他这才明白林曜为什么没有还手。只要第二拳落下来,这场冲突便不再是两个男人争一个女人,而是一个豪门继承人在医院门口欺负病人家属。
“你们总擅长把软弱装成体面。”
“您也擅长把害怕装成爱情。”
查尔斯又向前半步,司机低声叫住他:“先生,够了。”
支票簿这才压上引擎盖。
……
林曜回到病区时,苏晚一眼便看见他唇边的伤口。
“谁打的?”
“车门。”
“车门还戴戒指?”她抓住他的下巴,指腹碰到那道青痕,气得声音发颤,“查尔斯?”
“声音小点。”
“他凭什么——”
“凭他觉得有钱就能决定谁留下。”
苏晚松开手,转身便往电梯走。林曜拦在她面前,她绕左,他也挪过去;她绕右,又被挡住。
“让开。”
“您打算拿锅铲替我报仇?”
“菜刀也行。”
“然后餐馆明天登上社会新闻?”
苏晚的眼泪一下涌出来,抬手便捶了他胸口一拳:“你为什么总能把别人气得要死,自己还跟没事一样?”
林曜没有躲,等她第二拳落下才低声说:“因为我如果也害怕,病房里的人怎么办?”
苏晚的手停在半空。她想骂他,嘴唇动了几次,只剩一句:“你也可以跟我说啊……”
“现在说了。”
“这算说?你都挨完了。”
电梯叮地打开,护士推着药车出来,看看两人,又看看林曜脸上的伤:“家庭纠纷?”
苏晚吸了吸鼻子:“不是。他自己撞车门。”
护士显然不信:“纽约的车门脾气真坏。”
她推车走远,苏晚被护士逗出一声笑,笑完又瞪他:“十二万美元到账以后,先去拍片。”
“您刚才还要砍人。”
“这两件事冲突吗?”
清晨七点,医院财务处开门。
林曜将支票交进去,先结清苏岚那笔四万三千美元短期医疗贷款,余款用于她的术后康复与同病区三名无保险病人的紧急费用。捐赠人一栏,他写下查尔斯·温斯洛。
财务主管愣住:“您确定?”
“温斯洛先生热衷慈善。”
上午十点,医院基金会给温斯洛家族发去感谢函。下午,地方报纸的摄影师来到病区,想拍这位年轻慈善家。查尔斯正在律师事务所开会,秘书把感谢函递给他,他读到第三行,脸色就沉了。
支票是真的,签名是真的。公开否认,等于承认他用病人的手术费逼人离开未婚妻;追回捐款,明天就会登报。
伊芙琳把报纸样张放到林曜面前,笑意压不住:“您收了他的支票。”
“他说可以填。”
“还替他买了声望。”
“声望是最难退货的商品。”
苏晚站在病房门口听见这句话。护士刚告诉她,母亲后续治疗费已经补齐。她本该高兴,胸口却像压着一块没法入账的石头——林曜已经能把十二万美元当成一枚棋子,而她还在计算餐馆今天少卖了几碗面。
伊芙琳看向监护室:“为什么不把钱留给自己?”
“因为那是他用来买我离开的。”
“钱没有立场。”
“花法有。”
伊芙琳张了张嘴,反驳的话没出来。
走廊另一端,苏晚低头整理缴费单,把刚才那句“谢谢”咽了回去。她怕自己的感谢也会变成另一种廉价施舍。
傍晚,查尔斯亲自打来电话。
“那十二万,花得开心吗?”
“三名病人已经排上手术。挺开心。”
电话那端静了两秒:“你以为弄一封感谢信,就赢了?”
“当然没有。您下一张支票还没开。”
咔。电话被掐断。
苏晚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气还没消,笑意却忍不住往上跑:“你这张嘴……迟早还得挨揍。”
“那您记得继续帮我看车门戴没戴戒指。”
她骂了句“活该”,把冰袋重重按在他伤口上。林曜疼得吸气,她总算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