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足足看了他五秒。
“你再说一遍。”
“我说——”
“算了,别说。”她抬手按住额头,比餐馆里三桌同时退菜还难受,“我今天从早上六点忙到现在,不适合听疯话。纸袋里有八千四百美元,四千是营业款,剩下的是我妈留给我的存款。你拿去交押金。”
“苏晚。”
“先拿着!”
纸袋撞进他胸口,发出沉闷的一声。
这一世的苏晚二十三岁,头发在脑后松松扎着,热气把几缕碎发黏在脸侧。未来那个在香港餐饮业说一不二的苏总尚未出现;眼前的姑娘刚失去父亲,只能独自站在灶台、账本和讨债人中间。
林曜前世与她重逢过一次。那时她隔着酒店宴会厅的人群向他举杯,笑着说“我们都活成了不缺钱的样子”,却没提那家早已不属于她的餐馆。
这一次,他不准备让那句话发生。
“手术总费用十二万,不是交八千就能解决。你把餐馆的现金抽干,明早供应商拿不到货款,晚上员工拿不到工资。苏姨躺在这里,我再让她的餐馆停业,这叫救人?”
苏晚嘴唇动了动:“那也比什么都不做强。”
“我没说不交。先交四千作为诚意金,让医院保留四十八小时档期;另外四千四百拿回去,明天照常开门。”
“剩下的钱呢?”
“我来补。”
“你拿什么补?”她声音突然高起来,又怕惊动病房,硬生生压低,“林曜,你家那三万美元,我知道。那是最后的钱。你爸失踪前让你无论如何别动,你现在告诉我,要拿它去赌美国下跌?”
“不是赌。”
“每个赌徒进赌场前都这么说。”
护士玛丽推着药车经过,听不懂中文,只从两人的脸色判断争吵,识趣地加快了脚步。轮子压过地砖缝,咯噔、咯噔,一路远去。
林曜没有用一句“相信我”糊弄她。他把纸袋推回去一半,只留下四千美元,随后拿出病历背面的数字。
“医院要十二万,债务六十万,餐馆的连带担保至少十八万。我们把三万美元全交给医院,只能买几天时间,接下来仍然会被债权人堵住。我要的是让这三万美元变成能解决所有问题的筹码。”
苏晚看着那串数字,眼睛红了,却笑了一声:“能解决所有问题?你以前连餐馆月底的税都算不明白。”
“以前是以前。”
“你撞完头,就突然会了?”
“也许。”
这句近乎无赖的回答把苏晚堵得没话。她别开脸,过了会儿才说:“阿姨醒了。”
监护病房每天只允许家属探视十分钟。苏岚比记忆里更瘦,脸色白得像枕套,鼻下接着氧气管。她看见林曜额头的纱布,第一句话却是:“晚晚,餐馆关门了吗?”
“没关。”苏晚坐到床边,“今天还卖了七十三份叉烧饭。王叔把两份烧焦了,客人骂得可凶。”
苏岚笑起来,胸口随即一阵发闷。监护仪滴滴响了两声,林曜走近,却没有去握她的手。他怕自己一握,就会把四十九岁那点早已习惯告别的镇定全部捏碎。
母亲在他前世的记忆里已经死了三十九年。
那一年,他没有十二万美元,也没有七十二天后的股灾,更没有第二次机会。
“曜仔。”苏岚看向他,“别找你爸爸了。”
林曜咽下那口气:“为什么?”
“他要回来,会回来。他不回来……也别把你自己填进去。”
她说得断断续续,像每个字都要从胸口借力。苏晚低头替她掖被角,眼泪落在手背上,立刻擦掉。
林曜握住母亲的手:“周一做手术。你醒来以后,餐馆还是你的,爸的事我也会查清楚。”
“钱呢?”
“我有。”
苏岚显然不信,没揭穿,指腹在他手指上捏了捏:“别学你爸,男人一说‘我有办法’,家里人就该害怕了。”
苏晚“噗”地笑出声,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林曜也笑:“那我换一句。钱后天到账,手术周一照做。”
探视结束后,他先去结算部交四千美元。哈里斯翻了翻收据:“这只够保留四十八小时,不代表院方接受你的全部方案。”
“星期一以前,我补齐手术担保。”
“今天是星期六。”
“我知道。”
“银行周末不开门。”
“市场之外,总有人周末工作。”
哈里斯望着他的背影,低声嘀咕了一句疯子。
医院楼下,苏晚仍没有走。她靠在一辆送货面包车旁,把餐馆剩下的钱紧紧抱在怀里。
“我跟你去。”
“去哪儿?”
“你不是要做空美国吗?”她把这几个字说得咬牙切齿,“我得看着你,免得你先把自己做没了。”
林曜把她手里的纸袋推回车窗:“回餐馆。今晚会有人来。”
苏晚脸色变了:“谁?”
“债主。”
“你怎么知道?”
林曜没有解释。他在手机检索到的法院旧档中看见,苏家餐馆的产权会在八月九日被一份紧急债务文书控制。要发生那件事,债权人今晚就必须逼苏晚签字。
“把账本、房契和你父亲留下的印章收起来。任何文件都别签,也别跟他们争。拖到我到场。”
“那你呢?”
“回家拿三万美元,再找一张合法入场券。”
苏晚拽住他袖口,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林曜,我可以陪你赌一次。但你答应我,阿姨的手术不能成为你的筹码。”
他低头看着她:“我把手术日当作截止时间。钱可以输,时间不能错过。”
“有区别吗?”
“有。筹码可以输,截止时间不能错过。”
林曜拉开面包车的门,把她送上驾驶座:“七十二天以后,我还你一间更大的餐馆。”
苏晚握着方向盘,眼圈仍红着:“我要原来那间。”
“也还你。”
“还有利息。”
“你开价。”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嘴唇张了张,最后重重关上车门。面包车突突响了几下才发动,开出十几米后,苏晚从车窗伸出手,比了个很不淑女的手势。
林曜回了一趟皇后区的旧公寓。门锁边贴着银行的催告,客厅里少了一半家具,父亲爱摆在窗边的那盆发财树已经枯透。他没有时间伤感,搬开卧室衣柜,从墙脚夹层取出存单、现金和一张小保险箱钥匙。
三万美元被父亲分成三只信封,每只上面都写着同一句话:留给阿曜读书。
最下面还压着一张全家在餐馆开业时拍的照片。苏岚站在中间,林正川的手搭在儿子肩上,苏晚躲在招牌后面,只露出半张笑脸。
林曜把照片装进钱包,三只信封放进公文包。父亲想保住他的学费,他却要用这笔钱保住整个家。
手机连上二〇二六年的公开网页。林曜把八月十日至十四日的美元、德国马克和期权记录抄进密码本,随后关屏。结果只能告诉他哪边会赢,开户、报价、清算和三万美元能承担多大风险,仍得由他自己解决。
公寓电话突然响了。苏晚压着声音:“他们来了。四个人。”
林曜将三只信封塞进公文包:“录音机按下去,别签字。我十分钟到。”
星期一的美国可以明天再做空。今晚,他先去保住那间曾给两个孩子盛过免费叉烧饭的餐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