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不行。”
设备科管理员把仓库门堵得严严实实,肥厚的手掌按在门框上,“报废也属于医院资产。你一个病人,拿着螺丝刀进去,出了事算谁的?”
林曜额角贴着纱布,手里攥着刚从自动售货机旁捡来的纸杯,连螺丝刀都没有。
“那台监护仪昨晚烧坏了稳压板,维修单写的是本周清运。你让我拆走输出模块,医院少付十八美元垃圾处理费;你不让我拆,下午设备商来了,还是把它扔进卡车。”
管理员狐疑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维修单写了什么?”
“门缝下面露出来半张。”
对方低头。维修单果然压在门后,露着“dISpoSAL”一行红字。
“华人小子都这么会算账?”
“欠六十万美元以后才会。”
管理员被堵得没话。旁边的护士没忍住,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把脸转开。
最后,林曜没有拿走整台机器,只获得十分钟拆卸时间。管理员抱着胳膊站在一旁,预备随时把这个脑震荡患者赶出去。
旧监护仪的外壳卸开后,里面不是现成的五伏接口。林曜找到变压器、整流桥和还算完好的滤波电容,把能用的元件放进纸杯。他前世投资过消费电子产业链,懂原理,却没有自大到认为自己拿几根线就能造出稳定电源。
电压一旦失控,那部手机不会冒第二条命。
“唐人街,勿街北口,有一家陈记电器。”护士小声说,“我家的收音机在那里修过。老板脾气坏,手艺还行。”
林曜把纸杯递给她看:“能不能借我十二美元车费?”
护士瞪大眼:“你刚才还说欠六十万。”
“所以十二美元也得借。”
她又笑了,掏出十美元和两张一元钞票:“记得还。我叫玛丽,别以后发财了只记得护士。”
“连利息一起。”
八月的纽约像一口盖不严的蒸锅。黄色出租车堵在第一大道,司机一路骂市长、骂红灯,最后顺便骂了一遍大都会队。林曜没接话,只把沿途的招牌、车型和街头报纸一一收进眼底。
这是本地互联网尚未进入普通人生活、移动支付更无从谈起、电子交易终端也远未普及的时代。信息慢,执行更慢。可恰恰因为慢,提前知道一步的人,能吃掉的就不只是一步。
陈记电器挤在两家杂货铺之间,玻璃门上贴着“彩电、音响、录像机均可修理”。老板老陈五十来岁,背心被汗浸出深色,正拿烙铁焊一台索尼随身听。
柜台后的十四英寸彩电正滚着VhS录像带的雪花,屏幕上方压着兔耳天线。老陈修东西不用换整块电路板,他从抽屉里挑电阻、剪铜线,焊锡味混着楼下叉烧店的甜烟。
他看完手机和充电线,伸手便抠屏幕边缘,嘴里还骂了一句“日本人的新玩具”。
林曜扣住他的手腕:“不能拆。”
“不给拆,你找我看相啊?”老陈甩开手,“这玩意儿连螺丝都瞧不见。日本人的实验机?索尼还是松下?”
“苹果。”
“卖电脑那个苹果?”
“以后也卖这个。”
老陈斜眼瞧他,眼神很清楚:额头伤得不轻。
林曜把医院拆来的元件倒在工作台上,又画出五伏直流、限流和过压保护的简图:“充电线我有,你只做电源。先空载测试,再接一只保险丝,输出不要超过五点二伏。”
老陈拿起图纸,脸上的嘲弄少了些:“懂一点,又没全懂。这样接,电网一抖就烧。得再加一级稳压。”
“所以我来找你。”
“材料加手工,八十美元。”
林曜把钱包翻开,里面只剩二十五美元。车费还欠着。
老陈乐了:“六十万美元的大生意,掏不出八十?”
“给你一个结果,值不值八十,你自己判断。”
墙角电视正在播赛马预告。周日下午,萨拉托加第五场,八匹马的名字在屏幕下方滚动。
林曜开启手机,连上二〇二六年的赛马结果页。电量5%,他只看十几秒便按灭屏幕,拿过老陈桌上的香烟盒,在背面写下三个号码。
“二号第一,七号第二,四号第三。二号现在的赔率是十一赔一,开赛前会降到七赔一。”
老陈盯着烟盒:“你会算命?”
“我要会算命,就不欠你八十美元。”
“那我要是不信呢?”
“先做电源。周日输了,我来给你免费干一个月;赢了,八十美元免掉,再借我一套能随身带走的备用元件。”
老陈摸了摸下巴:“你这脸,一看就不会修电视。”
“我会帮你判断下个月该囤哪一款录像机。”
“吹,接着吹。”嘴上这么说,他却已经拉开抽屉找元件。
临时电源用了三个小时。老陈把所有接口焊进一个灰色金属盒,外面拖着电线,活像从军用电台上拆下来的零件。初次通电,电压表指针跳到五点零八伏;第二次加负载,稳定在五点零三。
“接吧。”老陈说。
林曜先让老陈找来一块报废电池,连续测试了十分钟。老陈等得不耐烦:“刚才还喊救命,这会儿倒怕死了?”
“越是唯一的东西,越不能靠运气。”
手机接上线时,两个人都没说话。
一秒。
三秒。
屏幕中央亮起白色苹果标志,右上角电池旁出现一道细小闪电。
老陈的烟灰落在裤腿上,烫得他“嘶”了一声:“真、真能充?你这个屏幕怎么一点灯泡影子都没有?”
“日本实验机。”
“刚才不是说苹果吗?”
“苹果在日本做的实验机。”
老陈骂了句滑头,却把插排旁最干净的位置让出来。
电量回到12%后,林曜关掉所有后台功能,把亮度调到最低,开始整理父亲留下的公开痕迹。公司注册、港口提单、法院记录、旧报纸报道……二〇二六年的公开网络把碎片送到眼前,却不会替他判断哪一块带血。
林正川失踪前一周,参加过一场华商协会酒会。公开照片里,他站在宴会厅最边缘,正与一个胸前佩戴银色字母m徽章的男人交谈。
林曜放大照片,再检索徽章。
摩根私人银行,高净值客户部。
往后还有一条不起眼的地方新闻:林正川失踪当晚,一辆登记在摩根资产管理子公司名下的黑色林肯,在东河码头附近收到过违停罚单。
巧合只会出现一次。两次,就是有人不希望别人看懂的路径。
老陈端来一碗泡软的方便面,探头想看:“查到谁欠你钱了?”
林曜按灭屏幕:“查到谁想让我永远还不清钱。”
他把临时电源装进纸袋,又从老陈那里拿走一支电烙铁、万用表和两组备用保险丝。出门前,老陈叫住他。
“喂,二、七、四,真能中?”
林曜回头:“下注别超过你一周利润。”
“为什么?”
“因为知道结果,不等于可以没有风险。”
他回到医院时已经过了三点。哈里斯站在监护病房外,脸色很难看;苏晚也到了,白衬衫袖口沾着酱油,手里紧紧攥着一只牛皮纸袋。
“你去哪儿了?”她快步迎上来,话到一半看见他怀里的破金属盒,“这又是什么?”
“未来。”
“……说人话。”
“充电器。”
苏晚盯着他,显然在考虑要不要把他重新送回急诊室。哈里斯却已经递来最后通知:“林先生,院方需要付款安排。否则手术档期会让给下一位患者。”
林曜接过通知,没有签。他越过玻璃,看见母亲胸口接着导线,睡得很安静。
手机恢复到19%。父亲的去向也有了明确的名字。
可苏晚把牛皮纸袋塞到他手里时,他摸到了一沓厚厚的现金。
“餐馆今天的营业款,还有我能凑出来的。”她说,“先交押金。”
林曜没有打开纸袋。
苏晚的手仍压在上面,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别告诉我,你又想拿钱去找你爸。”
“不找。”
“那你想干什么?”
林曜看向走廊尽头的证券报纸。头版上,道琼斯指数仍在历史高位附近,所有人都相信繁荣还会继续。
“做空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