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门开得不大。
先裂出一条能塞肩的缝,再往里缩。后头没有风扑出来,只有一股又冷又闷的旧机房味,混着潮铁、水霉和很淡的一点臭氧气。
王星先过去,手还按在终端边上,确认那块屏还停在【错误乘客挂起】上,才侧身钻进缝里。
不是驾驶室。
里面是个被列车外壳包住的小调度间。
地方不大,顶多十来平,像有人硬从车体后半段剜出一块空腔,再把调度台、旧柜子和线路图生生塞了进去。头顶吊着两根发旧灯管,只亮了一根,另一根时不时抽一下,电流声细得像有人在牙缝里磨铁丝。
沈见月跟进来,短杖先扫四角。
“门口留两人,盯终端,盯车窗。”
“是。”
七号应完,没敢离那块旧终端太近,只站在门边死盯着屏幕。八号还靠着外侧车门,脸色比刚才好一点,可人还是虚,像被从名单边上硬拽回来以后,魂还有半截没归位。
王星没管他们。
他第一眼看的是墙。
左边墙上贴满老城地铁二号线早年的纸质调度表,边角发脆,发黄,很多字都快掉没了。发车时刻、停靠站、检修窗口、夜班编组,都是系统降临前的东西。可调度台上那几摞记录不是。
那是系统降临后的任务纸档。
一沓压一沓,日期却接得很怪。前面还是停运前三个月的人工排班,翻过去,下一页就成了系统降临后的异常任务回执。中间像被谁硬生生撕掉了一整段时间,再拿两套完全不该碰在一起的东西硬缝上。
“看出来没。”王星说。
“看出来了。”沈见月盯着桌面,“这里不是事故后临时搭的点。”
“像后台。”
“像有人把列车调度和异常任务补录接到了一块。”
王星扯了下嘴角:“你们官方真会起名。明明是吃人,还能说成补录。”
沈见月没回他。
她视线已经落到调度台正中那台老终端上。
比外面那块更旧。
屏幕是方的,壳体暗灰,键盘有一半键帽都掉了,只剩裸露的胶碗。电源明明没接线,屏幕底部却还亮着一道很浅的白条,像里头有别的供电路在吊着它最后那口气。
王星把灰色碎片从胸口拿出来,往前一靠。
屏幕立刻亮了。
不是开机动画。
是表。
一张很丑、很旧、边框死硬的双列表。
左边标题写着【现实登记】。
右边标题写着【乘客记录】。
中间还有一列窄栏,标着【状态】。
最上头几行名字都已经糊了,只能看出很多条目被反复覆盖过。可越往下,字越新,像后头这些记录是最近才被重新顶出来的。
七号在门口吸了口凉气:“这什么鬼东西。”
没人答他。
因为表里第一眼能看懂的那几行,已经够恶心了。
【二组-林炜】——左列还有名字,右列空白,状态:脱钩中。
【三组-赵川】——左列空白,右列写着“在车”,状态:补录完成。
【失联者-未识别】——左列写“现实存活概率低”,右列写“待回列”,状态:挂起。
王星眼睛一眯。
沈见月已经先开口:“不是单纯名单。”
“是拆分表。”
“把一个人拆成两半。”
“人还在外头,记录先进车。”王星抬手在屏幕上点了点,“难怪前面那些人不是一起没的。它是在一点点把人从现实那栏搬到乘客那栏。”
沈见月目光发沉:“搬过去以后,现实侧的位置就空了。”
“所以队友会记不清同伴站哪儿,少了谁,丢了哪一步。”
七号站在门口,听得后背都绷紧了:“等会儿,你们的意思是,那些失联的人有些可能还没完全死?”
王星没回头:“你总算听懂一句。”
“那他们现在在哪儿?”
“这就得看‘在车’到底算哪儿了。”
八号喉咙发干:“要是被补录完成……”
“那你这个人还算不算原来的你,就不好说了。”王星说。
门口一时没人再出声。
调度间里只剩灯管那点不耐烦的电流声。
王星把桌上那几份纸档扯过来,翻得很快。
前几张是旧线封停前的夜班记录,字迹正常。再往后,纸张质地开始变,边缘也出现了系统打印才有的细齿。最离谱的一页上,左上角还是“老城二号线夜间折返申请”,右下角却多了个后添的系统章印:
【异常任务转接中】
【临时收容路径:旧线回站】
“旧线回站。”王星低声念了一遍。
沈见月接过去看,脸色更冷。
“这不是我们现在的术语。”
“你们后来改名了?”
“不是改名。”她盯着那几个字,“是我根本没见过。”
“那就是有人不想让你见。”
沈见月没搭这个茬,直接翻下一页。
这一页只剩半张,像被谁粗暴扯断过。上头能认出的内容不多,只有几列字段还残着。
【回站载体】
【收容批次】
【乘客完整度】
【优先补录目标】
王星看到第三列,眼皮猛地一跳。
“完整度。”
沈见月也看到了。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废话。
第十七章那次喂饵,这里已经给过答案了:它要的不是脸,是能被补进记录里的“完整乘客”。
再往下,是一份异常乘客补录记录。备注只有一句:现实滞留个体疑似脱离位置,建议通过拟态引导回站。
八号在门口听到“拟态引导”四个字,脸都白了。王星和沈见月也都明白了:车窗里的第二张脸、抢顺序的影子、广播里的熟人声音,都是同一套流程。
这地方像一辆还在偷偷回站的车。
沈见月忽然抬头:“通讯还能接上周渡吗?”
门口中年队员立刻按耳机,试了两次,只有沙声。第三次才勉强接通一截。
“乌鸦,能听见吗?”
电流杂音拉了一阵,周渡的声音才断断续续钻进来。
“听见……别问我为什么慢……你们那边信号像埋在铁棺材里。”
王星开口:“少废话。你那边旧档挖到什么了。”
周渡那边像在翻纸,声音很快:“刚捞到一条压得更深的词条,不在正式事故目录里,在一份旧检修资产注销单的夹层备注。”
“说。”
“回收预备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