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陈彻借着掌柜默许,得以观摩画符学字,又是整整一月划过。
算上先前的日子,他踏入这间符斋,已然将近两月。
一月之前,他还是个目不识丁的睁眼瞎。
如今的陈彻,已经能认识常用基础文字,并且将册子上的几种符箓,也牢牢记在心底。
白日里掌柜画符誊抄时,他便站在不远处静静观摩,把每一笔每一划都刻进脑海。
夜晚回到柴房,便借着门缝漏入的微弱月光,在掌心、地面、废弃兽皮上反复描摹。
直到指尖酸麻、视线发昏,才肯停下。
日复一日观摩揣测,他渐渐摸透了符箓真正的门道。
陈彻觉得符箓不是什么玄之又玄的天赐玄机。
它应该是一条路,是灵力在其间流转的路,纹路平稳顺畅,灵力便能平稳流转。
就像前世控制机器的电路板一样。
一旦歪斜交错、纹路重叠,灵力便会相互对冲,直接崩碎符箓。
哪怕掌柜手法老练,依旧会偶尔画出废符。
根源从不在技法生疏,只是在某一瞬间的分心,导致废符。
这整整一月,他所有练手之物,全是掌柜弃之不用的边角废料:碎符纸、剩墨、旧笔。
陈彻也曾想过偷拿几张成品空白符纸来练手,可一想到他如今的处境,他便收了这个念头。
不是他天性胆小,是他清楚自己赌不起。
一旦张扬跳脱,露出半点异样,结果就是被赶出符斋。
于是他像攒粮过冬的松鼠一般,将掌柜弃之不用的废料一点一点衔回柴房。
柴房里漆黑一片,一缕浅淡月光顺着门缝渗入。
陈彻看着手中缺了一角空白符纸,无奈地叹了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口中低声沉吟。
“准备了这么久,也该尝试一下画一张符出来了。”
话虽这么说,可陈彻手中那支旧笔悬在半空,却久久落不下去。
掌柜赏的册子上,八种符箓在他脑海里轮番闪过:
净尘符最简单,纹路最少,可画成了也不过是除尘去垢,连自保都做不到。
疾行符实用,跑起来能保命,但线条绵长,一笔画错就前功尽弃。
火弹符威力最大,可灵力消耗也最凶,他这点微末灵力,怕是画到一半就撑不住了……
困身符、敛息符、示警符、破甲符、光罩符,每一种都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又被他逐一否决。
半晌后,他深吸一口气,还是决定画最简单的净尘符。
确定好要画的符箓后,陈彻收敛心中思绪,将所有心神尽数凝于笔尖。
他屏住呼吸,手腕悬空,不敢有半分颤动。
册子上净尘符的纹路在脑海中铺展开来——三道主纹,两道辅纹,首尾相接,灵力自起笔处涌入,沿主纹流转一周,再由辅纹分流归拢,最终汇聚于符心。
他记得掌柜画符时,下笔极快,几乎一气呵成,中间没有任何停顿。
可他自己落笔,却慢得像在刀尖上行走。
第一笔,起于符纸左上角,灵力顺着笔尖渗入纸面,留下一道浅淡的朱痕。
第二笔斜斜划下,灵力在笔尖微微滞涩了一下。他心头一紧,连忙稳住手腕,不敢用力,也不敢收势,只让灵力顺着纹路缓缓流淌。
月光从门缝渗入,照在他额角渗出的细汗上。
第三笔,第四笔……纹路逐渐成形,灵力在纸面上流转得越来越顺畅,像一条终于找到河道的小溪。
可陈彻的手却越来越沉。
每一笔落下,都像从身上抽走一丝力气。
灵力沿着笔尖不断涌入符纸,他体内的那点微末灵力本就稀薄,此刻更是像被拧干的海绵,一点点榨干。
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他指尖的灵力猛然一收,符心处亮起一点微光,随即隐没。
没有异象翻腾,没有灵气四溢,连那点像样的灵力波动都微不可闻。
但陈彻握着笔的手指,却难以抑制地轻轻颤抖。
一股热浪猛地从心底冲上来,撞得他鼻尖发酸。
不是那种放声大喊的狂喜。
是憋了太久、熬了太久,终于抓住一点盼头的欣喜。
无数个蹲在柴房摸黑划纹路的夜晚,一次次捡废料、一次次在心里推演错处,那些灼痛、那些悬着的心、那些不知道能不能熬出头的惶恐,全都在这一点转瞬即逝的微光里松开了。
片刻后,陈彻拿起那张缺了一角的净尘符,在手中不断观摩打量。
虽说这是一张最低阶、最基础,最不起眼的净尘符。
但陈彻将这张薄薄的符纸捏在指间,看了很久很久。
翌日清晨,天色微亮。
一夜沉寂过后,前堂桌椅台面落满薄灰。
换作往日,他需要打水拧布,弯腰俯身反复擦拭,犄角夹缝、木梁死角都要逐一清理,至少要忙活小两刻钟。
陈彻朝后堂看了一眼,他心底微动,悄悄取出昨夜绘成的那张净尘符。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这两月摸索出来的节奏,引动体内引气一层的微薄灵力,缓缓送入符纸之中。
嗡……
一声极轻的震颤悄然响起,符心那一点微光骤然炸开,就地扯出一道巴掌大的小型旋风。
陈彻立即凝神,控制这个迷你龙卷风,贴着地面、柜台、货架一路打转。
不过数个呼吸,原本蒙尘杂乱的前堂,焕然一新。
陈彻低头,看着指尖残留的一小撮灰烬。
符纸在灵力释放完毕后,无声无息地化为了齑粉,只在他指腹上留下一道极淡的墨痕。
他捻了捻指尖的灰,沉默了很久。
“省事是真的省事,可……”
陈彻刚将指尖的灰烬拍干净,一道轻嗤声骤然从身后响起。
陈彻身躯一僵,连忙转身垂首。
不知何时,掌柜已然立在门口,双臂环胸,目光从他身上扫过,然后落在了地面上。
“我还以为你这一月整日鬼鬼祟祟,暗中琢磨出了什么高深门道。”
掌柜语气平淡,透着几分不以为然。
“耗费偌大心思,到头来只画出一张净尘符?”
话说得和平时一样刻薄,表面也很淡然,但他心里却无比震惊。
这一个月以来,虽说偶尔会指点陈彻一两句。
可一个刚学画符的新手,第一张净尘符,效果竟比标准符还要好出一截。
掌柜心中不由得对陈彻生出几分好奇,甚至还有一丝收徒的念头。
只是他独来独往惯了,这一丝念头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
陈彻垂着头,自然不知道掌柜心里转了什么念头。
他依旧神色恭顺平静,不恼怒,不辩解。
他心里自然知晓,掌柜见惯高阶符箓、玄妙术法,自然瞧不上一张不起眼的净尘符。
可他如今,只是符斋最底层杂役。
那些攻击符箓、防御符箓、遁逃符箓,太过遥远,眼下根本不切实际。
他当下最迫切需要的,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强大本事,而是能将杂活做得更利落、更少出错、更少挨训、稳稳保住这份容身之地便可。
一张净尘符。
能让他省去劳累,避开苛责,减少纰漏,空余更多时间,潜心打磨自身。
陈彻垂着眼帘,语气恭顺。
“掌柜所言极是。小子眼界浅薄,不敢贪求高远,只想着踏实做好手头差事。”
掌柜目光淡淡扫过他脸庞,视线停留片刻。
看着陈彻神色坦然恭谨,没有半点不服抵触,也没有刻意卑微讨好的虚伪。
掌柜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动,随即抬手淡淡挥了挥。
“行了,不必在此耽搁。做好分内之事即可。”
“是。”
陈彻躬身应声,转身继续打理杂活。
他不曾察觉。在他转身离去之后,掌柜望着他的背影,视线久久不曾转移。
那一丝潜藏的讶异,迟迟未曾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