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远山设计院出来后,陈默没有急着回家。
他开着黑色仰望U8,在县城街道慢慢溜达。
平日里不是待在金陵总部,就是在黔城,算下来,他已经很久没有静下心,在老家县城好好逛一逛。
初中三年,高中三年,他整个青春里最漫长的六年,全都留在这片地方。
县城变化很大,高楼一栋栋起来,早年的窄巷子也拓宽翻新,可不少老店依旧还在原处。
街边熟悉的景致勾出尘封的记忆,一个女生的模样,忽然浮现在他脑海里。
是高中时偷偷喜欢过的女孩。
整整三年,他始终没敢把告白说出口。那时候的他,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镇做题家,自卑、内敛。
高考之后,两人去往不同城市求学,慢慢断了联系,那份懵懂的悸动,也在时间和距离里慢慢淡去。
他不知道对方现在过得怎么样。
陈默把车速放得更慢,看着窗外成群穿着校服赶路的学生,轻轻笑了一声。
如今他是执掌万亿集团的掌舵人,身边有苏晓相伴。
对当年那个女孩,早就没有半分男女之间的念想。
他没有狗血的念头,不会动用资源去搜寻对方的下落,那样只会把年少这份纯粹的心意彻底变味。
心底只剩一份淡淡的祝福,愿她一生安稳顺遂。
那是藏在青春里,干净又珍贵的一页。
手机铃声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是苏晓打来的。
“老公,你去哪了?妈问你,去县里怎么这么久还不回来,马上准备吃午饭了。”苏晓的声音温温柔柔。
“刚从设计院出来,在街上随便转转。”陈默语气平和。
“设计院?”
“嗯,找了家设计工作室,打算过完年,把老家房子推掉重建,图纸刚敲定。”陈默简单解释。
“难怪妈一直在念叨你。那你快点回来,路上慢点开,注意安全。”
“好。”
挂断电话,陈默心里一片舒展。
他脚下轻点油门,仰望U8传出低沉浑厚的引擎声,在路口掉头,朝着落水村的方向开去。
过往的回忆就留在过去,最好的日子,就在当下。
大概半个小时后。
快要进村,靠近村小学的位置。
春节临近,返乡的乡亲陆续回来,加上路边几家小卖部围着不少人,路上车流缓慢,车子只能慢慢往前挪。
“陈默!是你!发财了老同学!”
一道热情的喊声从路边传来。
陈默踩下刹车,降下车窗,看向外头夹着手包的男人,微微蹙眉:“你是?”
男人脸上露出夸张的表情:“老同学,不至于吧?发达了就把老同学忘了?小学你后桌,姓赵!”
陈默客气一笑:“实在抱歉,时间太久,我一时没认出来。”
“我赵恒啊!咱们小学还一起逃课打闹呢!”赵恒拍着大腿提醒。
“原来是你。”陈默恍然,带着歉意,“变化太大,我真没一眼认出来。”
赵恒是隔壁赵家村的,走到陈家村要半个小时。
虽然同属一片区域,但不刻意走动,平日里很难偶遇。
小时候两人凑在一起调皮捣蛋,算得上玩伴,升学之后各奔东西,渐渐断了往来。
陈默打量赵恒一眼,十几年光阴,当年瘦小的少年早已发福,眉眼间带着常年在社会打拼磨出来的精明世故。
“老同学,看你这样子,混得不错啊。”赵恒目光不自觉扫过车内精致的内饰。
“也就混口饭吃,哪比得上你。”陈默随口客套,从储物格里拿出一包软中华,拆开递过去一支。
赵恒连忙双手接住,眼睛一亮:“还是你厉害,都抽软中华了。”
“都是运气,谈不上厉害。”陈默随口接话。
两人靠着车窗,聊了几句儿时趣事,又说了说镇上这些年的变化。
三四分钟过后,话题慢慢枯竭。
谁都没有主动提加微信。
赵恒在外面闯荡多年,眼力见不差,看陈默的气度,再看这辆豪车,清楚彼此早就不是一个层次,不愿厚着脸皮攀附。
陈默自然也不会主动放低姿态,去维系一段搁置十几年的旧交情。
“赵恒,我先回去了,家里等着吃饭。”陈默掐灭烟头。
“好嘞,路上慢走!”赵恒往后退了两步,抬手道别。
车窗缓缓升起,仰望U8平稳驶入村道。
陈默瞥了眼后视镜,赵恒还站在原地望着车子。他收回目光,一脚油门,径直开进自家院子。
车子刚停稳,陈瑶就从堂屋探出头。
“哥,你可回来了!一大早跑去哪里了?”陈瑶快步跑下台阶。
“我出门还要跟你报备?”陈默推开车门下来。
“不是,就是好奇嘛。”
陈瑶撇撇嘴,压低声音,“妈刚刚还一直在念叨你,说你出去半天不见人影。”
“咱爸呢?”陈默问。
“在屋里烤火呢。”
陈默拿着车钥匙推门进屋。
路过厨房,苏晓和母亲周桂兰正围着灶台忙活,热气扑面而来,浓郁的肉香飘得满屋子都是。
“妈,晓晓,我回来了。”陈默站在厨房门口喊了一声。
周桂兰头都没回,手里拿着锅铲,中气十足:“知道了,喊那么大声干什么,又不是稀客,回来就回来。”
苏晓在一旁洗菜,回过头,朝他温柔一笑:“先去洗手洗脸,马上开饭。”
“还是我老婆心疼我。”陈默无视老妈的打趣,凑到苏晓身边。
看着苏晓被热气熏得红润的脸颊,他微微弯腰,凑过去:“老婆,亲一个。”
“哎呀,都有人看着呢。”苏晓脸皮薄,连忙往后躲,耳根一下子红透。
“悄悄的,没人细看。”陈默压低声音,不依不饶。
苏晓拗不过他,冲干净手擦干,飞快在他脸上碰了一下。
“这下满意了?快去洗手吃饭。”苏晓轻轻推他一把,眼底满是笑意。
陈默心满意足直起身,转头看向灶台边的周桂兰。
周桂兰拿着锅铲,一脸看不下去的样子,翻了个白眼:“哎哟,酸死我老婆子了。要腻歪回你们房里去,别在厨房碍事。”
刚好陈瑶端着空碗走过来,撞见这一幕,夸张捂住眼睛:“哥!大白天的,考虑一下单身狗的感受啊!”
“有本事你早点找对象。”陈默弹了一下陈瑶的额头,心情极好,转身去洗手。
堂屋里,炭火烧得通红。
陈默拉开椅子,坐到火炉边:“爸。”
“嗯,回来了,事情谈妥了?”陈守山低头拨弄炭火。
“还行,初步书面协议定好了,正式合作,等过完年公司团队过来对接。”
“你自己拿主意就好,现在你本事大,爸给不出什么主意。”陈守山端起搪瓷茶缸,吹了吹热气。
“爸,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
“打算把老家房子重新翻盖。”
陈守山拨炭火的手顿住,抬起头,眉头微蹙:“好好的房子,你妈天天收拾得干干净净,住着也舒服,怎么突然想着重建?白白浪费一大笔钱。”
“爸,你听我说,重建好处不少。”陈默往炉子里添了一块木炭。
“哦?你说说看。”陈守山来了兴致。
“第一,房子修得气派,旁人看见了,都要夸你养了个有出息的儿子,夸我,不就是夸你吗?”
陈守山没有说话,只是吧嗒旱烟的速度明显快了几分。
“第二,以后你想喊老伙计过来喝茶聊天,现在这个客厅挤得转不开身。
新房子院子宽敞,亭台水池都有,待客也体面。”
话音落下,堂屋里安静两秒。
陈守山靠在藤椅上,目光落在跳动的炭火盆上,脑海里已经不由自主脑补起画面:
新房建好后,王老六那帮老伙计提着鱼竿来串门。
刚走到大门口,就被那气派的高墙和门头震住。
进了院子,看着中间的大水池和茶亭,连走路都变得小心翼翼的,生怕踩脏了青石板。
自己呢,就穿着件宽松的棉袄,坐在亭子里喝着热茶,慢条斯理地招呼他们:“随便坐,随便坐,这也就是我儿子非要尽孝心,随便建的一栋小院……”
“嘿嘿……”陈守山没忍住,低声笑出声。
“爸……爸,你在听我说嘛!”陈默伸手在陈守山眼前晃了晃。
“啊?哦!”陈守山猛地回过神来,赶紧收敛起脸上的笑意,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掩饰尴尬,“听着呢!你接着说!”
“我说完了啊,就这两个好处。”
“就这?”陈守山放下茶缸,故作沉吟了一番,摆出一副当家人的威严模样,拍了拍大腿,“咳……我琢磨了一下。
你说的虽然有道理,但咱们老陈家也不是那显摆的人。”
陈默端着水杯笑而不语,静静看着他爹装样子。
“不过话又说回来。”
陈守山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大义凛然,“这老房子确实漏风,你妈一到冬天就喊膝盖疼。
为了你妈的身体,这房子,建!必须建!哪怕多花点钱,也得建个像模像样的!”
“爸英明。”陈默强忍着笑意。
“那爸,过几天设计图纸出来了,我拿给你看一眼。你不满意的话,就让他们重新设计,怎么样!”
“行。你现在主意大,你看着来就行!”
“你们父子俩别聊天了,吃饭了!”周桂兰端着菜走出来。
“来了!”陈默应了一声,起身去帮忙端饭。
吃完饭后。
陈默正蹲在院坝的阶沿上剔牙。
“默哥!”
陈默抬头一看,一个穿着黑色薄羽绒服的年轻小伙正站在院门口,满脸是笑地看着他。正是本家的堂弟,陈杰。
“小杰啊!什么时候回来的!”陈默把牙签一扔,站起身。
“哥!我才刚刚回来!”陈杰快步走进院子,顺手递了根烟过来。
陈默接过烟点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那宠物店怎么样!”
“哥,我正打算给你说呢!”一提到这个,陈杰眼睛都亮了,激动得直搓手,“多亏了你投资的50万!我现在已经回本了!今天过来,就是想把这第一笔分红拿给你!”
“你小子,没有让我失望。”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但是这钱就不能要了!”
“哥,这不行,当初说好的!”陈杰一听就急了,赶紧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往陈默手里塞。
“你哥,我还差那点小钱嘛!”陈默把他的手挡了回去,语气随意,“实在过意不去的话,
就看明年宠物店里有没有扩大的机会,或者开分店!等以后分店开多了,规模大了,我们再谈这个事情吧!”
陈杰捏着卡,眼眶有点发热。他知道,堂哥现在是大老板,根本看不上这点分红。这是变着法地扶持他,想让他把生意做大。
“那好吧!哥!”陈杰重重点头,把卡揣回兜里,心里憋着一股劲儿。
“走,一起去大伯家看看!”陈默把烟头掐灭,顺手揽住陈杰的肩膀。
“哎!好嘞!我爸妈要是看到你回来,肯定高兴坏了!”陈杰咧开嘴,跟着陈默一起往院门外走去。
两人走到大伯家窗户时,屋里突然传出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陈涛!你还要在这个破厂里耗到什么时候!”
一个女人的哭喊声穿透了窗户纸。陈默脚步一顿,陈杰也愣住了,两人面面相觑。
“陈默现在发达了!你又是他的亲堂哥!一笔写不出两个陈字!”大嫂张春梅的声音带着哭腔,透着满腔的委屈。
“你看陈杰,去年就写了份计划书,然后你堂弟陈默二话不说就投资了,给他50万!你看看人家今年都赚大钱了,店也开起来了,钱也赚到了!”
“你呢!你还在厂里拿那点死工资!一个月几千块钱,够干什么的?这眼看着又要过年了,你让我们娘俩咋活!”
说着,大嫂张春梅就坐在凳子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屋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你哭什么哭!我这不是还在上班吗?厂里今年效益不好,我能有什么办法!”堂哥陈涛的声音也拔高了,透着几分烦躁和深深的无力感。
“上班上班!你那破厂能有什么出息!”张春梅抹着眼泪,声音发抖,“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孩子想想吧!
明年孩子就要上幼儿园了,学费、生活费,哪一样不要钱?陈默现在是大老板,你拉不下脸去求他,难道让我们娘俩跟着你饿死吗?”
陈涛沉默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默子是有大本事的人,我张不开那个嘴去攀亲戚……”
陈默站在门外,静静地听了一会儿。
陈杰在旁边急得直挠头,压低声音:“哥,这……”
陈默没说话,深吸了一口气,直接抬脚迈上台阶,推开了虚掩的堂屋门。
“吱呀——”
门一开,屋里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张春梅赶紧转过身去擦眼泪,陈涛猛地抬起头,看到陈默走进来,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站了起来。
“默……默子,你咋来了?”陈涛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默子来了啊……快坐。”张春梅也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脸,眼睛还红肿着。
大伯不在家,估计是出去溜达了。
“哥,嫂子。”陈默没把自己当外人,径直走过去,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刚才在门外,我都听见了。”陈默看着两人,语气没有责怪,只有平和。
张春梅身子一僵,脸上的表情又羞愧又窘迫。
“嫂子,你也别怪陈涛哥。他在厂里上班,求的是个安稳,这没错。”陈默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陈涛。
陈涛接烟的手都有些抖。
陈默帮他点上火,自己也点了一根。
“不过,陈涛哥,嫂子说得也有道理。你在外面漂着,确实不是长久之计。”
“哥!你有困难!咋不和我说!”陈默看着陈涛,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家人的责备。
“咱们之间是兄弟!兄弟之间还有什么不好开口的!我知道你脸皮薄,不好意思!但是为了我小侄女和嫂子,今天我做主了。”
陈默掐了烟,直视着陈涛的眼睛:“哥,你有没有兴趣自己做一个老板!”
“我……默子,我行嘛!”陈涛夹着烟的手一抖,眼神闪躲,明显底气不足。
一旁的张春梅原本正紧张地盯着陈默,满眼期盼,一听自家男人这窝囊话,
当场气得咬牙切齿,眼刀子直往陈涛身上飞,恨不得上去踹他两脚。
多好的机会啊!堂弟都把钱喂到嘴边了,这死木头居然还往回缩!
陈默看着陈涛这副老实巴交、不敢迈步的样子,不仅没生气,反而笑了笑。
“哥,你听我说完,你就知道你行不行了。”
陈默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平缓:“我刚才说了,我不让你进我们公司,是因为里面规矩大,派系多,你性格太软,进去容易受欺负。”
“我给你的路子,是做我们公司的外部供应商。”
“供应商?”陈涛愣了一下。
陈默指了指陈涛:“你学的是机械,懂设备维修,去外面打工也是干这个。
我给你启动资金,帮你把厂房建立起来,设备弄过来。”
“只要你能把公司要求的标准做出来,质量过关,我保证按市场价全部包销!”
“真的包销?”张春梅两眼放光,激动得声音都劈叉了。
“嫂子,我陈默骗过自家人吗?”陈默看着她,“不过,嫂子,亲兄弟明算账。这钱是借的,不是白给的。
厂子里的账,你得管起来,每一笔进出都要清清楚楚。”
“我管!我肯定管好!我一定把账本给你理得明明白白!”张春梅激动得直拍胸脯。
“可是,默子……”陈涛搓了搓粗糙的手,还是有些心虚,“你们公司那么大,要求肯定极高。万一批次不合格,或者交货延迟了……”
“这就看你有没有破釜沉舟的决心了。”陈默语气一沉,“没有压力,哪来的动力?你要是接了这活,就得把它当命一样去干。
做好了,以后扩大规模,赚几百万上千万甚至上亿都有可能;做不好,你就老老实实回车间去上螺丝。”
“我干!”没等陈涛说话,张春梅一巴掌拍在陈涛的后背上,“陈涛!你给我听好了!这次你要是再不敢接,明天我就带着闺女回娘家!”
陈涛被拍得一个激灵,赶紧表态:“我接!我肯定接!默子你放心,哥这回豁出去了!”
“哥,加油!相信你可以的!”陈杰在旁边也跟着握了握拳,替堂哥高兴。
“嫂子,我大伯和大伯母呢?”陈杰在屋里扫了一圈,没看到老两口。
张春梅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笑:“他们呀,今天赶场去了!说是快过年了,去镇上多买点年货,顺便给小丫头买两件新衣裳。”
“对了,朵朵呢?怎么没见着人?”陈杰又问。
张春梅说道:“刚刚才玩完,这会儿睡觉呢!”
“那哥,嫂子!我和陈杰去二伯家转转!”陈默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