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啦——”
报纸裂成两半。
侯亮平双手发着狠,把那带着劣质油墨味的纸张揉成一团,猛地掷在地上。
纸团顺着水磨石地砖滚了两圈,沾满灰黑色的鞋印子。
大厅里静得像个坟场。
老李手里端着半杯凉透的豆浆,塑料杯捏得嘎吱嘎吱响。
豆浆顺着杯沿溢出来,滴在他藏青色的警裤上,晕开一圈黄黄的污渍。
他缩着脖子,眼神往天花板上飘,愣是不敢跟侯亮平对视。
几十号熬红了眼的反贪干警,瘫在折叠椅上。
他们盯着侯亮平。
眼神里早没了以前那种带光敬畏,只剩下一滩烂泥般的同情。
甚至还有几个年轻干警,偷偷翻了个白眼,撇着嘴转过头去。
“嗡——”
外头马路上,大卡车的汽笛声像个破风箱一样拉响。
柴油尾气混着干冷的北风,直愣愣地灌进大门。
楚航穿着那件掉皮的旧夹克,大马金刀地跨过门槛。
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火的烟,皮鞋在地上蹭起一溜浮灰。
“兄弟们,干活了啊!手脚麻利点!”
楚航扯着破锣嗓子一通吼,吐了口唾沫在地上。
两百多号戴着黄安全帽的装卸工,推着折叠小车涌进来。
“哎,警察叔叔,收收腿,压着您脚尖可不赔啊。”
一个胖工人推着车,轱辘擦着老李的皮鞋尖碾过去。
老李吓得一激灵,赶紧贴到墙根,连个屁都没敢放。
纸箱被一摞摞搬起,扔进重卡的后车厢。
原来堆满箱子的地方,露出积了三天灰的地板。
空气里那股子刺鼻的樟脑丸酸味,随着箱子搬走,稍微散了点。
留下一地碎纸屑和蟑螂爬过的黑印子。
侯亮平僵在原地。
他眼眶里布满红血丝,胸口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他死盯着那些搬运工,像个输光底裤的赌徒,眼睁睁看着人家把筹码连本带利装车拉走。
“局、局长。”
老李磨蹭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盖着省委大印的A4纸。
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纸张哗啦啦作响。
“这、这是沙书记让纪检处送来的停职通知,让您下午就把检查交上去。”
侯亮平喉结滚了滚。
他张开干裂的嘴唇想说话,嗓子眼却像吞了把粗沙子,只发出半声闷哼。
他一把夺过那张纸,指甲抠进纸面。
转身拖着步子往办公室走,背影佝偻着,像个被抽了脊梁骨的小老头。
……
汉东交投集团大厦。
黑色的红旗轿车稳稳停在门廊下。
雷战一个箭步冲上去,拉开车门,手挡在门框顶上。
陆远迈出一条腿,锃亮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砖上。
一阵穿堂风吹过来,卷着地上的落叶。
陆远吸了口冷气,鼻子发痒。
“阿嚏!”
他没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赶紧揉了揉鼻尖。
“陆总威武!”
不知道大厅里谁带的头,上百个员工扯着嗓子吼了起来。
掌声像炸锅的爆豆,震得玻璃大门嗡嗡直响。
清洁工大妈拿着湿拖把,咧着缺牙的嘴乐。
前台的小姑娘们站得笔挺,手掌拍得通红。
这几天交投被查,大家心里都悬着石头。现在这石头算是彻底落地了。
楚航刚从卡车上跳下来,一身机油味。
他凑到陆远跟前,嘿嘿直乐,露出一口烟熏的黄牙。
“陆总,您是没瞧见侯亮平那张脸,比隔夜的苦瓜还绿。”
楚航一拍大腿,“三十万箱啊,咱们一箱不少全拉回来了,气死那帮装大尾巴狼的孙子!”
他动作太大,烟灰抖落,全掉在自己夹克拉链上。
陆远摆摆手,从兜里摸手帕想擦鼻子,摸了个空。
苏青踩着高跟鞋,笃笃笃走过来。
她手里捧着个新保温杯,递过去。
“陆总,您的水。刚换的胖大海,去火的。”
苏青嘴角往上翘着,平时那张清冷的脸,这会儿实在绷不住笑。
陆远接过杯子,拧开盖。
热气扑了满脸,熏得他眯起眼睛。
他端着杯子,冲着大厅里的人晃了晃,清了清嗓子。
“行了,都别在这儿起哄。”
陆远声音不大,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咱们交投,讲的就是一个规矩。只要按章办事,谁也别想往咱们头上扣屎盆子。”
他喝了口水,润了润喉咙。
“这个月全员多发两千块合规奖金。都回去干活吧。”
底下又是一阵叫好声,夹杂着口哨音。
陆远转身进了专属电梯。
失重感传来,金属门合上,隔绝了外头的喧闹。
他靠在电梯壁上,长出了一口气。
开局这把祭旗的死局,总算是让他用铁板一块的规矩,硬生生给砸碎了。
夜深了。
二十八楼总裁办。
大灯关着,只有办公桌上那盏铜制台灯亮着一圈暖黄的光。
窗外,京州市的霓虹灯闪个不停,车流像一条条红白相间的发光带子。
陆远扯松了领带,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
他捏着钢笔,在白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沙瑞金吃了瘪,侯亮平停了职,李达康也没摸着交投账上的一分钱。
汉东这盘密不透风的大棋,终于让他撕开了一条缝。
他刚想端杯子,手腕袖口擦过桌面。
指头碰倒了旁边的墨水瓶。
“吧嗒。”
黑蓝色的墨水顺着玻璃板往下滴,落在波斯地毯上,染黑了一小块羊毛。
“啧,手滑。”
陆远皱了下眉,抽了两张纸巾,弯腰去擦桌子边缘的墨迹。
就在这档口,脑瓜子里突然炸开一道机械音。
“叮!”
脆生生的,像金属拨片撞击声,震得他神经一紧。
“宿主成功利用合规手段粉碎非法调查,评级:SSS级!”
“神级合规大礼包已发放……”
陆远擦墨水的手停在半空。
纸巾被墨水浸透,染黑了他的指尖,黏糊糊的。
眼前浮现出一块淡蓝色的虚拟面板,上面有个金光闪闪的礼包图标。
还在一闪一闪地发着光。
他把脏纸巾扔进废纸篓,搓了搓手指上的墨迹。
站直身子,盯着那个金色的图标,嘴角咧开个兴奋的弧度。
有了这玩意儿,接下来跟汉东那帮老狐狸过招,牌面就更大了。
他伸出食指,虚空点向那个发光的礼包。
指尖刚碰到那层蓝光。
“砰!”
办公室的实木大门被人一把推开。
苏青连门都没敲,踩着高跟鞋直接冲进来。
鞋跟在地板上磕出急促的乱响。
她头发有些散乱,手里攥着个文件夹,胸口剧烈起伏着。
平时处变不惊的首席秘书,这会儿脸白得像张纸。
陆远手指一顿,收回手。
虚拟面板瞬间隐入空气中。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这可不符合你首席秘书的仪态啊。”
陆远抽了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缝里的墨汁。
苏青咽了口唾沫,气还没喘匀,胸膛一起一伏。
“陆总……达、达康书记那边出招了!”
她把手里的文件夹啪地摔在玻璃桌面上,手指点着上面的纸。
“李达康等不及反贪局的结论了!他直接绕开司法程序,强行给银行下令!”
陆远擦手的动作停住。
他把湿巾揉成一团,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盯着苏青。
“他要干什么?”
“他刚给汉东发展银行行长打了电话,下了市府的死命令。”
苏青喘着粗气,眼睛瞪得溜圆。
“要强行把咱们交投账户里那一百亿的备用金,直接划走填他的窟窿!”